“看裂紋。微裂紋。肉眼看不到,但心里看得到。”
艾米麗蹲下來,跟他并排蹲著。“心里怎么看?”
“心里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經驗看。這個地方,上一臺發動機出過裂紋。在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工況,同樣的時間。
上一臺出了,這一臺也可能出。可能出不代表一定出。但你要看了,才能放心。不看,不放心。
不放心,睡不著。睡不著,第二天沒精神。沒精神,看什么都不準。不準,就會漏。漏了,就會出問題。出了問題,就晚了。”
艾米麗看著他的側臉,他的左眉比右眉高。她想起阿依古麗說過的話——
“他改不了了,不改了。”改不了就不改了。有些東西不需要改,改了就不是他了。
傍晚,馬場。楊革勇蹲在馬圈邊上,手里端著一碗奶茶。棗紅馬的病好了,肚子不脹了,又能在跑馬圈里跑了。
但它老了,跑不快了。跑兩圈就喘,喘完了低頭吃草,吃幾口又抬頭看天。不知道在看什么,天上只有云。
艾米麗從研發所走過來,蹲在他旁邊。“楊爺爺。”
“嗯。”
“棗紅馬好了?”
“好了。”
“能騎嗎?”
“能。但不能跑。老了,跑不動了。”
“那我騎白馬。白馬年輕。”
楊革勇看著她。她的臉在夕陽里被鍍了一層金色,鼻梁上的雀斑像一顆一顆的小星星。她在笑,笑著看他。
“你會騎了?”
“會了。你教我的。”
楊革勇站起來,把那匹白馬從馬圈里牽出來,把韁繩遞給她。
她翻身上馬,動作比上次更利索了。左腳踩馬鐙,右手抓鞍子,左腿使勁,右腿一跨,上去了。
楊革勇站在下面看著她,她拉著韁繩,騎著白馬慢慢地走進了跑馬圈。
白馬步伐輕快,馬尾在風中飄蕩。她在馬背上笑著,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跑了兩圈停下來,勒住韁繩,低頭看著他。
“楊爺爺,你的奶茶,還有嗎?”
“有。趙玲兒煮的,管夠。”
她笑了。
天黑了,星星出來了。艾米麗坐在棗樹下,手里端著一碗奶茶。楊革勇坐在她對面。月光從棗樹葉子的縫隙漏下來,照在石桌上,照在茶碗里。
“楊爺爺。”
“嗯。”
“你年輕的時候,騎什么馬?”
“棗紅馬。不是這匹,那匹老了,死了。”
“你難過嗎?”
他沉默了一下。“難過。但難過沒用。馬死了,再養一匹。樹枯了,再種一棵。人走了,記在心里。記在心里,就沒走。”
艾米麗看著那顆青棗,咬了一口。酸的,澀的,但嚼著嚼著,甜味上來了。跟上次一樣,青澀而后回甘。
戈壁灘上的棗樹不知道什么叫悲傷,它只知道春天開花,夏天結果,秋天落葉,冬天睡覺。年復一年,從不問為什么。
(未完待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