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你。研發所離鎮上遠,走路累。”
“不累。在華盛頓,我每天走好幾公里。”
“華盛頓是華盛頓。軍墾城是軍墾城。在軍墾城,不能累。累了,沒力氣干活。沒力氣干活,發動機出不來。發動機出不來,適航證拿不到。證拿不到,你回來干什么?”
她沒有接話,因為他說的每一句都是正確的。她的回來就是為了發動機,不是為了走路,不是為了看天山,不是為了喝奶茶。
但這些事,她一樣都沒落下。她看了天山,喝了奶茶,走了路。
路很長,從華盛頓到軍墾城,從faa到研發所,從適航標準到試驗數據。她走了很久,走得很遠,但走對了。
楊革勇把車開到馬場門口停下來。
“到了。”
艾米麗下了車,站在門口,看著院子里的棗樹。夕陽正在落山,把棗樹的葉子照得金黃金黃的。楊革勇走到棗樹下面,摘了一顆青棗,用手擦了擦,遞給她。
“嘗嘗。今年的新棗。”
她接過來咬了一口。酸的,澀的,但嚼著嚼著,甜味上來了。跟去年一樣,酸澀而后回甘。
戈壁灘上的棗就是這樣,剛開始不好吃,嚼到最后才好吃。人也是這樣,剛開始不好看,處久了才好看。
艾米麗回來的消息,在研發所傳得比風還快。第二天,馬師傅就在食堂門口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幾個大字——
“歡迎艾米麗回來,今天加菜,手抓羊肉。”
手抓羊肉是馬師傅的絕活,平時不做的,費工費時,一大鍋羊肉要燉好幾個小時。
但今天做了,不是因為他跟艾米麗有多熟,是因為她回來了。一個從華盛頓飛到軍墾城、在戈壁灘上蹲了好幾個月、回了華盛頓又飛回來的米國女人。
這樣的人,值得一頓手抓羊肉。艾米麗端著餐盤,在角落里坐下。
戴維端著餐盤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你回來了。”
“回來了。”
“華盛頓那邊,都處理好了?”
“處理好了。公寓退了,貓寄養在朋友家。”
戴維看著她,她的臉被戈壁灘的太陽曬得比走的時候黑了一些,但眼睛更亮了。
他看著那雙眼睛,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時候她剛來軍墾城,蹲在試驗大廳里,腿蹲麻了站不起來,葉海拉了她一把。
她站起來,跺了跺腳,說了一句“謝謝”。那時候她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現在這種光。那時候的光是好奇心,現在這種光是信念。
“艾米麗,你變了。”
“哪里變了?”
“你以前看發動機,像在看一件需要檢查的東西。現在你看發動機,像在看一件你親手做出來的東西。你看它的眼神,跟葉海看它的眼神一樣。”
艾米麗沒有說話,低下頭,吃了一口手抓羊肉,軟爛入味,一抿就化了。
她嚼著羊肉,想起在馬場的那棵棗樹下,楊革勇遞給她一顆青棗,說“嘗嘗,今年的新棗”。
她咬了第一口,酸的,澀的,她皺著眉頭又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甜味就上來了。發動機也是這樣,剛開始看,全是問題。看久了,問題一個個解決了,甜味就上來了。
下午,研發所試驗大廳。第五臺原型機在做總裝前的最后一次分解檢查。不是壞了才拆,是沒壞也要拆。
拆開,每一個部件都看一遍,確認沒問題,再裝回去。這是葉海的規矩,從他搞第一臺發動機的時候就定下的規矩,誰都不能改。
艾米麗站在試驗臺旁邊,看著工程師們把發動機一層一層地拆開。風扇葉片拆下來了,放在架子上,一排一排的,像士兵列隊。
高壓壓氣機拆下來了,放在工作臺上,伊萬戴著老花鏡,用放大鏡一片一片地檢查葉片表面。
燃燒室拆下來了,葉海蹲在旁邊用手電筒照著火焰筒內壁,一寸一寸地看。
他看得很仔細,目光在每一寸金屬表面緩慢移動,像在閱讀一本極厚的書,一個字都不愿跳過。
“葉海,你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