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雨澤也從馬背上下來,把黑馬拴在柵欄上。艾米麗從屋里端了一碗奶茶出來,遞給他。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趙玲兒的奶茶,還是那個味道。”
艾米麗笑了。“什么味道?”
“家的味道。”
艾米麗兒看著他,這個老人的頭發花白了,但臉色紅潤,笑起來的時候眼睛里有光。他比楊革勇年輕多了,看起來不像同齡人。
她知道他練八極拳,練了幾十年了,內力深厚。
楊革勇也練拳,也練馬,練了幾十年,把身子練垮了。
她有時候想,如果楊革勇也練內家拳,也許不會老得這么快。但楊革勇不是那種人,他坐不住,他喜歡動,騎馬、修柵欄、喂馬、刷馬,一刻不停地動。動了一輩子,停不下來了。
艾米麗走到楊革勇身邊,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遞給他。“擦擦汗。”
楊革勇接過來,在額頭上蹭了兩下。手帕上有她的香味,不是香水,是她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天山腳下野花的清香。他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沒有還給她。她也沒有要。
趙玲兒要走了。不是賭氣,不是傷心,是時候到了。
劉慶華基金在米國的業務需要有人去盯著,那些錢不是存在銀行里吃利息的,是要花出去的。
花在北疆的水利上,花在那些干涸了幾千年的土地上。
老市長走的時候拉著她的手,眼睛已經看不清了,但嘴巴還能動,說了最后一句話——
“玲兒,水。北疆的水。”
她聽懂了他的意思,不是讓她去找水,是讓她把錢花在找水上。引藏水入疆,那個夢太大,他做了一輩子沒做成。
但他知道總有一天會做成,他讓趙玲兒替他把錢留著,留到那一天,用到那條渠上。
她在國內待了好幾年了,該去美國看看了。基金的錢有沒有被亂花,那些投資項目有沒有偏離方向,那些合作伙伴有沒有動歪心思。
她不去看,不放心。不是不信任葉風,是不信任人性。人性經不起考驗,所以她不去考驗,她去盯著。
楊革勇坐在杏樹下,手里端著一碗奶茶,沒喝。趙玲兒站在他面前,手里拎著一個行李箱。
箱子不大,裝了幾件換洗衣服,一本翻舊了的《水經注》,還有一張發黃的照片。照片上是老市長,站在天山腳下,身后是一片干涸的河床。
河床上沒有水,只有石頭,大大小小的、圓滾滾的、被太陽曬得發白的石頭。
老市長指著那些石頭,對她說,這里以前是河,以后也會是河。水會回來的。不是他讓它回來,是水自己想回來。
楊革勇囑咐:“趙玲兒,你到了那邊,好好的。”
“嗯。”
“錢的事,別太較真。花錯了,再賺。賺不回來,就算了。”
趙玲兒看著他。他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角的褶子一道疊一道,像戈壁灘上被風吹了幾十年的溝壑。
他在說錢的事,但她知道他在說別的事。花錯了,再賺。賺不回來,就算了。人錯了呢?人錯了,能換嗎?不能換。不能換,就算了。
算了,不是不計較,是計較也沒用。她跟他過了大半輩子,從青絲過到白發,從腰板挺直過到背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