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冷。舊金山不冷。”
“吃飯了沒有?”
“吃了。”
“吃的什么?”
“沙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沙拉?那玩意能吃飽?”
趙玲兒握著手機,嘴角翹了一下。“能。吃不飽,再吃一個。你別管我了,管好你自己。”
“我不用管。”
“艾米麗呢?她做飯了?”
“做了。手抓飯。糊了。”
趙玲兒閉上眼睛。她看到他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端著奶茶碗,嚼著干馕,旁邊坐著一個穿碎花圍裙的美國女人,鍋里是一團糊了的手抓飯。戈壁灘上的風在吹,天山的雪在化,日子在過。
“玲兒。”
“嗯。”
“你什么時候回來?”
她沒有回答。
“該回來的時候,就回來。”
掛了電話。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金門大橋的橋塔在海霧里浮浮沉沉。老市長走的那天,她答應他,水會來的。
現在她坐在這間可以看到大橋的辦公室里,翻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項目報表,她還在等。等水來的那一天。
趙玲兒的電話掛了之后,楊革勇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奶茶涼了,馕硬了,他渾然不覺。
艾米麗蹲在他旁邊,把碗里的最后一口奶茶喝完,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臉在晨光里半明半暗,皺紋像被刀刻過的木頭,每一道都藏著說不出口的話。
她知道那個電話是誰打來的,軍墾城認識楊革勇的人很多,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的,只有趙玲兒。她沒有問,問了也白問,他不會說。他從來不說。
“楊爺爺,奶茶涼了。”
“嗯。”
“我去熱熱。”
“不用。涼了也能喝。”
他說著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涼透了,澀了,眉頭都沒皺一下。艾米麗有時候覺得這個人不是人,是石頭。
戈壁灘上的石頭,風吹不垮,雨淋不爛,太陽曬不裂,連奶茶涼了都不皺眉頭。但他會哭。
在馬場門口,她走的那天,他哭了。在電話里,趙玲兒說“該回來的時候,就回來”的時候,他的眼眶紅了。
石頭也會流淚,只是流的時候,沒人看到。
艾米麗站起來,從他手里拿過碗,走進灶房,把涼奶茶倒掉,洗了碗,放回碗柜。又洗了鍋——那口被她燒糊了手抓飯的鐵鍋。
鍋底的焦黑泡了一夜,泡軟了一些,她用絲瓜絡使勁刷,刷了好一會兒才刷干凈。她把鍋放回灶臺上,擦了擦手,走到門口。
楊革勇還坐在那里,看著遠處的天山發呆。她在他旁邊坐下來。
“楊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