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想她了?”
他看著遠處的雪山,沒有回答。
“想她就給她打電話。現在不打,她那邊還是晚上,再過幾個小時她就睡了。睡了就不能打了。明天打,又是一天。”
“不打。”
“為什么?”
“打了,說什么?說馬場的事?她不在,馬場的事她不想聽。說研發所的事?她不懂。說奶茶?她自己會煮。說什么都沒用。不如不說。”
艾米麗看著他,他的下巴繃得很緊,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她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想打電話,他是不敢打。
怕打了電話,聽到她的聲音,會忍不住讓她回來。她回來了,他的日子好過了,她在舊金山的事誰做?基金的水利項目誰管?老市長的心愿誰去完成?
他不打這個電話,不是不想她,是比她更清楚她該做什么。這個念頭讓她的心揪了一下,不是嫉妒,是心疼。
沒過幾天,研發所里的氣氛突然變了。不是發生了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是每個人走路的速度都快了,說話的聲音都大了,連食堂里馬師傅炒菜的節奏都加快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噼里啪啦的,像在放鞭炮。
第五臺原型機的總裝完成了。不是裝好了就不動了,是裝好了要裝進飛機了。
軍墾二號的機身已經在省城的飛機制造廠里等著了,發動機一到,就能裝上。裝上了,就能滑行。
滑行了,就能起飛。起飛了,就能試飛。試飛成功了,就能取證。取證了,就能飛到華盛頓。這個鏈條很長,但每一個環節都卡得死死的,沒有一個環節松動。
葉海站在試驗大廳里,看著第五臺原型機。發動機安靜地躺在試驗臺上,外殼銀灰色,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在它旁邊站了好幾年了,從圖紙到模型,從模型到零件,從零件到整機,從整機到試車,從試車到分解檢查,從分解檢查到總裝。
每一個環節他都在。它身上的每一顆螺絲他都擰過,每一個接口他都摸過,每一行數據他都看過。
它不是他的孩子,是他的戰友。孩子會長大,會離開,會飛走。戰友不會,戰友跟你一起飛。他在哪兒,它就在哪兒。
阿依古麗從材料實驗室過來,手里拿著一份檢測報告。她走到葉海身邊,把報告遞給他,沒有說話。
葉海翻開報告,一頁一頁地看。涂層數據全部達標,不是達標,是超過標準。高溫抗氧化性能比上一臺提高了好幾個百分點,不是勉強及格,是遠遠超過及格線,優秀得讓人不敢相信。他把報告合上。“存檔。”
阿依古麗接過報告,沒有走。“葉海,發動機要走了。”
“嗯。”
“裝進飛機,就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
她看著他,他的左眉比右眉高,眼睛里有血絲,嘴角抿著。她伸出手在他的左邊眉毛上按了一下。
“好了。一樣高了。”
葉海沒有躲,站在那里,讓她按。等她的手收回去,他的左眉又翹起來了。
“葉海,你的眉毛改不了了。”
“不改了。”
她笑了。他站在那里,她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看著那臺銀灰色的發動機。它在燈下安靜地臥著,像一匹等待出征的戰馬,不吃草,不喝水,不動。
但它會飛。有一天,它會帶著軍墾二號離開地面,穿過云層,飛過太平洋,降落在米國的土地上。
消息傳到華盛頓的時候,詹姆斯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戴維推門進來,把一份傳真放在他桌上。
“詹姆斯,軍墾城那邊發來的。第五臺原型機總裝完成,下周裝機,下個月滑行測試,三個月后首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