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拿起傳真看了一遍,放下,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戴維,你準備一下。下周,我們去軍墾城。”
戴維愣了一下。“去軍墾城?不是派艾米麗去了嗎?”
詹姆斯站起來,走到窗前。“艾米麗在軍墾城,是觀察員。我是faa適航審定中心的主任。發動機裝機這么大的事,我不到場,不合適。”
戴維看著他。這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在faa干了快一輩子了,從來沒有為哪臺發動機專程飛過大洋。從來沒有。
波音沒有,空客沒有,ge沒有,羅爾斯·羅伊斯沒有。天山發動機,是第一次。
華盛頓飛省城的航班,每周三班。詹姆斯和戴維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在省城落地,又坐了幾個小時的車,一路顛簸到軍墾城。
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戈壁灘上的星星又大又亮,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夠到。戴維推著行李車,詹姆斯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研發所的燈還亮著。葉海站在試驗大廳里,面對著那臺即將遠行的發動機。阿依古麗站在他旁邊。
馬師傅在廚房里忙活,明天要做大盤雞,雞肉要提前燉。楊革勇在馬場里給棗紅馬刷毛,棗紅馬明天要釘蹄鐵。
葉雨澤在杏樹下坐著,手里端著一杯涼茶,看著天上的星星。明天會有很多人來,軍墾城會很熱鬧。
發動機要走了。從研發所到省城,從省城到天空,從天空到大洋彼岸。這一路很長,但它會走完。
軍墾城的清晨來得很早。天還沒亮透,研發所的院子里已經站滿了人。不是開會,不是送行,是裝機。
第五臺原型機要從試驗臺上拆下來,裝進特制的運輸箱,運到省城的飛機制造廠,裝進軍墾二號的機身里。這個步驟叫“裝機”。
從試驗臺到飛機,從地面到空中,從靜止到飛翔。這一步跨過去,就是另一番天地了。跨不過去,就退回原點,從頭再來。
發動機不會從頭再來,它會老,會銹,會過期。人也不會從頭再來,頭發白了就白,皺紋深了就深,背駝了就駝,回不去了。
葉海站在試驗臺旁邊,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夾著厚厚一沓文件。每一頁都有他的簽名,每一頁都有日期,每一頁都有編號。
這臺發動機從第一張圖紙到今天的裝機,中間所有的步驟都在這沓文件里,一筆一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誰畫的圖紙,誰做的零件,誰裝的組件,誰試的車,誰簽的字,誰負的責。這臺發動機不是一個人造的,但每一個人都在上面留下了名字。
那些名字不會被刻在任何地方,但發動機記得住。它在天上飛的時候,那些名字就在它的心臟里,在燃燒室里,在渦輪葉片上,在每一顆螺絲的螺紋里。
它帶著他們飛,飛到云層上面,飛到陽光下面,飛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戴維站在試驗大廳門口,詹姆斯站在他旁邊。兩個從華盛頓飛來的人,穿著深藍色的西裝,跟研發所那些穿工裝的工程師們站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但他們站在那里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見證。見證一臺發動機從地面走向天空的這一刻。
艾米麗從人群中走出來,走到詹姆斯面前。“詹姆斯,你來了。”
“來了。發動機要裝了,不來看看,不放心。”
詹姆斯看著試驗臺上那臺銀灰色的龐然大物,外殼在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頭蹲伏著的野獸,閉著眼睛,在睡覺。
“艾米麗,你在這里待了這么久,你覺得這臺發動機怎么樣?”
“數據很好。”
艾米麗頓了頓,補了一句,“數據很好,人也好。人好,發動機就好。發動機好,數據就好。數據好,證就能拿。證拿到了,飛機就能飛。飛機飛了,人就高興。人高興了,日子就好過了。”
詹姆斯看著她。這個姑娘變了,來軍墾城之前,她不會說這種話。她會說數據、標準、流程、法規,不會說人。
現在她會了,不是學會的,是長出來的。在這片戈壁灘上,在那個土坯房的灶房里,在馬場的那棵棗樹下,在那些不說話但什么事都往心里裝的人身邊,長出來的。
“艾米麗,你長大了。”
“我本來就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