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年齡。是心里。”
她沉默了一下,看著試驗臺上的發動機。“詹姆斯,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拆裝從早上八點開始。不是用吊車一下子吊起來,是拆。把發動機從試驗臺上拆下來,一顆螺絲一顆螺絲地拆,一根管線一根管線地拆。
拆完了,再用吊車吊起來放進運輸箱里。到了省城,再從運輸箱里吊出來,裝進飛機。裝的時候,又是一顆螺絲一顆螺絲地擰,一根管線一根管線地接。
拆和裝,加起來幾千個步驟,每一個步驟都不能錯,每一個步驟都有人簽字,有人檢查,有人復核。
伊萬戴著老花鏡蹲在試驗臺旁邊,手里拿著一把扳手,正在拆油管。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拆一顆炸彈。
油管拆下來了,他遞給旁邊的助手,在記錄表上簽了字。接著拆下一根。葉海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每一個動作,沒有插手。
不是不想插,是不能插。伊萬拆了一輩子發動機了,從俄羅斯拆到中國,從渦噴拆到渦扇,從軍用拆到民用。
他比任何人都會拆,也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拆才不會拆壞。葉海插了,就是添亂。
阿依古麗站在材料實驗室的窗前,透過窗戶看著試驗大廳里的忙碌。她也想去幫忙,但她幫不上。
她是搞材料的,不是搞裝配的。裝發動機不是她的活,她的活是做涂層分析、檢測材料性能、寫檢測報告。
報告已經寫完了,數據已經達標了,發動機要走了。她的工作結束了,但她不想結束。她想跟發動機一起走,走到省城,走到飛機上,走到天上。
但她不能。發動機走了,她留下來。研發所還在,下一臺發動機還在。第六臺,第七臺,第八臺。沒有止境,永無止境。
中午,食堂。馬師傅做了大盤雞、手抓飯、拉條子、揪片子,擺了滿滿一桌子。
不是他一個人吃的,是整個研發所的人一起吃的。裝機是大日子,比過年還大。過年每年都有,裝機不是。
一臺發動機裝一次,裝完了就飛了,飛了就不再回來了,不回來了就見不到了,見不到了就只能在照片里、在視頻里、在記憶里看它。
馬師傅站在食堂門口,圍裙上沾滿了油漬,手里拿著大勺子,沖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喊:
“多吃點!今天管夠!”
沒有人跟他客氣。每個人端著盤子,夾了滿滿一盤子菜,找個位置坐下來,埋頭猛吃。
戴維端著盤子坐在艾米麗旁邊,盤子里堆著手抓飯和大盤雞,冒了尖。
他在軍墾城待了這么久,已經學會用筷子了,雖然用得不大利索,夾菜的時候總要掉幾塊在桌上。但他不氣餒,掉了撿起來,塞進嘴里。
“艾米麗,發動機裝了,你什么時候回華盛頓?”
“不回了。”
“不回了?”
“不回了。我的家在這里。我的家在軍墾城,在天山腳下,在戈壁灘上。在研發所的試驗大廳里,在馬場的那棵棗樹下,在灶房的那口鐵鍋邊。”
“我的家在一個人煮的奶茶里,那個人是楊革勇。他在哪,我的家就在哪。”戴維看著她,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種光不是被誰點亮的,是自己發出來的。”
“他在華盛頓見過很多人的眼睛,有亮的,有暗的,有閃爍不定的,有空洞無物的。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光,不刺眼,但你移不開目光。
“艾米麗,你變了。”
“沒變。只是找到了自己該在的地方。你也是。你該回華盛頓了。你的妻子在等你,你的女兒在等你。她們等了你很久了,不要讓她們再等了。”
戴維低下頭,看著盤子里那堆快要涼了的手抓飯,用筷子夾起一塊羊肉放進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吃完這頓飯,我就走。”
(未完待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