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維走的那天,軍墾城下了一場雨。戈壁灘上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烏云從天山那邊翻過來,鋪天蓋地,壓得人喘不上氣。
然后嘩的一聲,雨就下來了,砸在研發所的屋頂上,砸在試驗大廳的窗戶上,砸在馬場那棵歪脖子棗樹的葉子上。
不到半個小時,雨停了,云散了,太陽出來了。戈壁灘上的沙土吸不進水,雨水在路面上匯成小溪,流到低洼處,積成一個個小水坑,映著藍天白云。
戴維拎著行李箱站在研發所門口,抬頭看著天。天很藍,云很白,陽光刺得他瞇起了眼睛。
這雨來得真是時候,專挑他要走的時候下。下完了,天晴了,空氣干凈得像洗過一樣,連遠處天山的雪峰都清晰了幾分,山脊上的每一條褶皺都看得清清楚楚。
艾米麗站在他旁邊,手里端著一杯咖啡,是她在食堂自己沖的,速溶的,馬師傅從鎮上超市買的,牌子她沒見過,味道也不怎么樣。
但她喝了一路了,從華盛頓喝到軍墾城,從軍墾城喝到現在。習慣了,就不挑了。
“戴維,你回去,替我給詹姆斯帶句話。”
“什么話?”
“就說,發動機在軍墾城很好,人也很好。讓他放心。”
戴維看著她,想說點什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想說的太多了——你要照顧好自己,別熬夜,別光喝咖啡不吃飯,別在馬背上逞強,別跟楊革勇吵架,他吵不過你,但你也吵不過他。
這些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說多了,顯得矯情。不說,她也能懂。懂不懂,他也不知道。
“我走了。”
“走吧。”
他拎著行李箱走了。艾米麗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遠了,變小了,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那條長著白楊樹的土路盡頭。
她低下頭,看著手里那杯已經涼透了的速溶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澀的,沒有回甘。
戴維到省城機場的時候,接到了葉風的電話。不是打給他的,是打給詹姆斯的。
詹姆斯在機場候機廳里坐著,手里拿著一份報紙,是當天的《人民日報》,頭版有條消息,不大,但位置顯眼——
“軍墾二號發動機完成總裝,即將進入滑行測試階段”。
他看了好幾遍,用手機拍了照,發到faa的工作群里,配了一句話:
“注意看,這是華夏人的發動機。”
群里沒有人回復。不是沒看到,是不敢回。回了,說什么?說“厲害”?不合適。說“跟我們有什么關系”?也不合適。不回,最安全。
詹姆斯把手機調成靜音,站起來,走到候機廳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跑道,跑道的盡頭是天山。天山在陽光下閃著白光。
他想起第一次來軍墾城的時候,葉海站在試驗臺前面,指著那臺銀灰色的發動機,說了一句讓他記了很久的話——
“數據是真的,人也是真的。真的東西,不怕查。”
真的東西,不怕查。這句話他記住了,記了一路,從軍墾城記到省城,從省城記到飛機上,從飛機上記到華盛頓。
回去他要寫報告,不是給faa的例行報告,是給局長的專項報告。
他要告訴局長,天山發動機的數據是真的,人也是真的。真的東西,faa應該認。認了,適航證就發。發了,華夏人的飛機就能飛到米國來。飛來了,米國人的機票就能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