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米麗笑了。“那你別喝了。”
“你煮的,難喝也喝。”
太陽慢慢移到正中間,把馬場的沙土地曬得發燙。楊革勇脫了外套,搭在柵欄上,卷起袖子,露出兩條曬得黑紅的小臂。
肌肉已經松了,但還有力氣。艾米麗看著他的手臂,想起第一次跟他握手的時候,他的手粗糙得像是砂紙,但很有力。
他握著她的手說“來了”,她握著他的手說“來了”。那一握,像是完成了一道手續,從此以后,她就是這個馬場的一部分了。
葉海從試驗大廳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第五臺原型機已經裝車運走了,試驗大廳空了一大半。
那臺銀灰色的龐然大物不見了,只剩下空蕩蕩的試驗臺和地上那些被電纜壓出來的印子,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
發動機在這里躺了好幾年了,從第一顆螺絲擰上去到最后一顆螺絲擰下來,它一直都在。現在它走了,去省城,去飛機上,去天上。
試驗大廳空了,但他的心不空。心被發動機撐大了,發動機走了,心縮不回去了。
阿依古麗從材料實驗室過來,手里拿著一個飯盒。她把飯盒遞給他。
“馬師傅做的。抓飯,加了葡萄干和杏仁。他說你中午沒吃飯,下午會餓。讓你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葉海接過來,打開,金黃的米飯粒粒分明,羊肉大塊大塊,葡萄干點綴其間。他用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還熱著,馬師傅算好了時間,知道他什么時候會餓。
“好吃嗎?”
“好吃。”
“馬師傅說,這是他最后一次給你做抓飯了。不是他不做了,是他要走了。”
葉海放下勺子。“馬師傅要走?去哪?”
“去省城。軍墾二號的試飛基地,食堂缺人。那邊的人說,馬師傅的手抓飯是全北疆最好吃的,請他去做。那邊給的工資比這邊高,食堂也大,灶也大。馬師傅去了,能多做幾個人的飯。他說,他在這邊做了這么多年了,該換個地方了。”
葉海低下頭,繼續吃抓飯。羊肉軟爛入味,米飯油亮,葡萄干酸甜。
這是他吃了很多年的味道,從他還是個毛頭小伙子的時候就開始吃,吃到現在頭發白了,眼角有了皺紋。馬師傅的味道不會變,但馬師傅要走了。
“馬師傅什么時候走?”
“下周。”
葉海沒有再說話。他把飯盒里的抓飯吃完了,連最后一粒米都沒剩下。他把飯盒蓋好,放在桌上。
“阿依古麗,馬師傅走了,我們吃什么?”
“馬師傅說,他教了徒弟。徒弟的手藝不如他,但也能吃。等他學好了,就跟馬師傅做的一樣了。”
“馬師傅說,配方是一樣的,火候是一樣的,鍋是一樣的。不一樣的是手。手不一樣,做出來的飯就不一樣。他的手做了一輩子飯,每一鍋都是用心做的。徒弟的手還沒學會用心,等學會了,就好吃了。”
葉海沉默了。“用心”兩個字他聽懂了。發動機也是這樣,數據可以用儀器測,圖紙可以用電腦畫,零件可以用機器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