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墾城的秋天,來得不動聲色。戈壁灘上的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沙礫的味道,吹過白楊樹的葉子,葉子就開始黃了。
從葉尖黃到葉柄,從葉柄黃到葉脈,黃得慢,但黃得徹底。療養院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樹,是葉萬成年輕時候種的,那時候他還叫葉醫生,不叫葉書記。
樹苗是他從內地帶回來的,用報紙裹著,塞在軍用背包里,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車,又坐了一天的汽車,才到了這片戈壁灘。
樹苗到了的時候已經蔫了,葉子全掉了,只剩一根光桿。有人說種不活了,他沒聽,挖了個坑,澆了水,把樹苗插進去。
第二年春天,它發了芽。現在它已經長成一棵參天大樹了,樹冠遮住了小半個院子,夏天的時候,樹下坐滿了乘涼的老人。
葉萬成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一條灰色的毯子,手里攥著一串鑰匙。
那串鑰匙已經攥了好多年了,鑰匙環磨得锃亮,上面的鑰匙有的已經打不開了——鎖換了,鑰匙沒換。但他還是攥著,不撒手。
梅花坐在他旁邊,手里拿著一把梳子,正在給他梳頭。他的頭發全白了,稀稀疏疏的,梳子從頭頂滑到耳后,輕輕松松,沒有任何阻礙。
年輕的時候,他的頭發又黑又密,梳子卡在頭發里拔不出來,用力一拔,梳子齒斷了好幾根。現在不斷了,斷不了了。
“萬成,你看看你,頭發又少了。上次還有這么多,這次又少了。少就少吧,反正你也看不見。你看不見,我也不好看。你丑了一輩子,我忍了一輩子。忍習慣了,你更丑了,我也習慣了。”
葉萬成沒有說話。他的眼睛看不太清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但他聽得清。梅花的每一句話他都聽得清。她絮叨了幾十年了,從黑頭發絮叨到白頭發,從大姑娘絮叨到老太太。
他聽了幾十年了,沒聽膩。聽習慣了,不聽反而不習慣。她不在的時候,他覺得身邊少了什么,空落落的。不是房間空了,是心空了。心空了,什么都裝不進去。她回來了,心就滿了。
葉凌站在輪椅后面,手放在輪椅的扶手上。她也老了,頭發花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手指上的老年斑多了。
但她的腰板還是直的,腿腳還是利索的。她比梅花小很多歲,比葉萬成小更多,但她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年紀小,她覺得自己跟他們是同齡人。
從年輕的時候就是同齡人,到現在還是。她不需要葉萬成的一個眼神,就知道他想去哪里。
他看的方向,就是她想推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哪里,她的腳步就走向哪里。
這條路她走了幾十年了,從葉萬成還不需要輪椅的時候就開始走,走到現在他坐輪椅了,她還在走。
葉萬成的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指了指那棵老榆樹。葉凌推著他慢慢地走過去。輪椅的輪子碾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樹下的石桌石椅還在,是劉慶華當年從山里拉回來的石頭,自己鑿的,鑿了好幾個月,鑿得歪歪扭扭的,坐上去硌屁股。
但葉萬成喜歡坐,劉慶華也喜歡坐。兩個人并排坐著,不說話,看著遠處的天山。那時候天山還在,劉慶華也在。現在天山還在,劉慶華不在了。
“葉凌。”
“嗯。”
“你說,慶華在那邊,冷不冷?”
葉凌想了想。“不冷。那邊有太陽。他走的時候是夏天,夏天的太陽大,曬得人冒汗。他到那邊,也是夏天。夏天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