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萬成沉默了一下。“那邊有戈壁灘嗎?”
“有。他走之前,說想去戈壁灘上走走。走不動了,沒去成。到了那邊,他就能去了。戈壁灘很大,走不完。他慢慢走,走到我們去找他。他走累了,坐下來歇一歇。歇夠了,接著走。”
梅花走過來,把那串鑰匙從他手里抽出來。他的手指攥得太緊了,鑰匙環在掌心里硌出一個深深的印子。
她把鑰匙放在石桌上,用自己暖和的手握住他干瘦冰涼的手。
“老東西,你攥了一輩子了,還沒攥夠?鑰匙在,門就在。門在,家就在。家在,你就在。你在,我們就在。”
楊玉林從療養院大樓里慢慢溜達出來。他比葉萬成大好幾歲,但身體比他好。腿不瘸,腰不彎,眼睛不花,耳朵不背。
他每天都要在院子里走幾圈,走不動了就坐下來歇一會兒,歇夠了接著走。他走到榆樹下,在石椅上坐下來。石椅硌屁股,他不怕,屁股上肉多。
“老伙計,你今天氣色不錯。”
葉萬成笑了。“什么氣色?眼睛都看不見了。”
“看不見怕什么?我也看不見。但我聽得見。我聽見你的聲音了,你的聲音還跟年輕時候一樣。中氣足,不像快九十的人。”
楊玉林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煙是中華的,軟盒,別人送的。他舍不得抽,放了好久,今天拿出來,點上了。
“萬成,我跟你說個事。”
“說。”
“我那個兒子,楊革勇,你知道他干的好事嗎?他跟那個米國女人搞在一起了。趙玲兒也不管,跑到米國去了。這一家子,沒一個省心的。”
葉萬成笑了。“楊革勇咋了?我覺得那孩子挺好,比你強。”
“比我強?我當年在戈壁灘上修路的時候,他還在娘胎里沒出來呢。”
“你修路,他挖油。你修的路,他開著車跑。你修了一輩子路,他挖了一輩子油。誰比誰強?”
楊玉林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沒找到詞,把煙叼在嘴里吸了一大口,嗆得咳了好幾聲。“你這個人,一輩子都在替別人說話。”
“不是替別人說話,是說公道話。你兒子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行就是行,不能說他不行。不行就是不行,不能說他行。你兒子行,你別說他不行。你說他不行,他真的不行了。行的也被你說成不行的。”
楊玉林沉默了一會兒,把煙掐滅了。“你說的對。他行。”
秋天的太陽落得早。下午五點多,陽光就從院子里撤走了,只留下墻根底下最后一小片亮光。
療養院的護工推著餐車從廚房出來,挨個房間送飯。今天的晚飯是小米粥、花卷、炒青菜、醬豆腐。軟爛,清淡,好消化。
老人的飯不能硬,硬了嚼不動。嚼不動就不愛吃,不愛吃就餓,餓就瘦,瘦就走不動,走不動就不想活。
葉萬成吃了幾口就放下了勺子。不是不餓,是吃不下。
他的胃不好,年輕時餓一頓飽一頓,餓壞了。那時候沒有食堂,沒有餐車,沒有小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