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看著她,左眉比右眉高,眼睛里有血絲。他想了想,說了一句:
“高興。但不能高興太久。高興久了,就不想干活了。不干活,發動機出不來。發動機出不來,說什么都沒用。”
他低下頭,繼續改圖紙。阿依古麗看著他,那個背影在燈光下穩穩地坐著,像一個永遠不用休息的人。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翻開自己的筆記本,開始算數據。不說話了,但兩個人都知道,對方在。
馬場,楊革勇蹲在馬圈邊上,看著那匹小馬駒。艾米麗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楊爺爺,官司贏了。”
楊革勇摸了摸小馬駒的頭,它打了個響鼻,用鼻子拱他的手心。濕漉漉的,熱乎乎的。
“贏了就好。贏了,就能接著干了。接著干了,就能接著贏了。接著贏了,日子就好過了。”
楊威的平臺做到第三年的時候,已經覆蓋了北疆七個牧場、兩千多戶牧民。
清水河、紅山、果子溝,那些以前連路都不通的偏遠遠地方,現在羊能運出去了,圍巾能賣到歐洲了,孩子的學費有著落了,老人的藥有錢買了。
平臺是楊威一手一腳搭起來的,從最開始一間破倉庫、幾個人開始,一直做到今天。他沒有停下來,但他在想,下一步該往哪里走了。
平臺的路走到頭了,不是走不動了,是走得差不多了。助農這條路上已經鋪好了路沿石、裝好了路燈,剩下的事該交給年輕人了。他心里惦記著另一件事——軍墾城。
軍墾城是他們的根。當年他爺爺和葉雨澤的父親那輩人從內地來到這片戈壁灘,什么都沒有,硬生生造出了這座城市。
幾十年過去了,城市老了,跟人一樣,老了就不太愛動了,墻體脫落,管網銹蝕,路要修了,樹要補了,地下管網也該換了。
大城市的年輕人來軍墾城辦事,抬頭看看那些灰撲撲的老樓、坑坑洼洼的路面、路邊一排排低矮的商鋪招牌,心里只會冒出兩個字:
老舊。
這城市不該是這樣的。它該換一身新衣裳了。
楊威坐在辦公室里琢磨了好幾天,把自己關起來想了又想,最后還是給葉雨澤打了個電話。
“葉叔,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說。”
“我想把軍墾城重新搞一下。不是修修補補,是大搞。馬路拓寬,管網升級,綠化加密,老小區改造,還有智慧城市那一套——路燈、交通、安防,全部聯網。”
“我要把軍墾城搞成一個生態、環保、智能的現代化城市。跟國內一線城市比,不差的那種。”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威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平臺的事,建疆能接。我該干點別的了。我爸老了,我兒子還在讀書。軍墾城的事,不能等他們,得有人現在就干。”
葉雨澤又沉默了一會兒。“你想干,就干。需要什么,你說話。”
“需要錢。很多錢。”
“錢不是問題。問題是你能不能干成。”
楊威握緊手機。“能。干不成,我楊威兩個字倒著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