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威想了想。“他說,搞成了,他喝酒。搞不成,他也喝酒。酒是少不了的。反正怎么都要喝,搞成了喝慶功酒,搞不成喝悶酒。橫豎不虧。”
葉雨澤嘴角翹了一下。“你爸一輩子就這點出息。但這點出息,夠了。搞成了,有酒喝。搞不成,也有酒喝。不虧。什么都有了。”
他轉過身,繼續看那棵杏樹。芽苞在風中輕輕晃,像在點頭,又像在招手。
楊威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葉叔,軍墾城變好了,你高興嗎?”
葉雨澤沒有回答。但他站在那棵杏樹前面,看著那些快要綻放的花苞。風吹過來,杏樹的枝丫輕輕晃了晃。
靜靜的簽字儀式沒有安排在市委大院,也沒有安排在新城工地。她選在了老城區最舊的那條街——新華街。
這條街是軍墾城建城之初就有了的,路面還是當年的水泥路,已經龜裂得不成樣子了。
路邊的白楊樹倒是粗了,樹冠遮住了半條街。街上的老房子墻皮剝落,露出下面的紅磚,像一張被撕開了好幾層的舊報紙。
靜靜說,就在這里簽。簽完了,第一錘就砸在這里。從最舊的地方開始,把舊的砸掉,新的才建得起來。
那天來了不少人。有市里的干部,有兵團的領導,有聞訊趕來的居民,還有幾個扛著攝像機的記者。
楊威站在靜靜旁邊,穿著一件干凈的外套,頭發梳整齊了,但鞋上還沾著工地的泥。靜靜問他:
“你緊張嗎?”
楊威說:“緊張。”
靜靜說:“緊張就對了。不緊張,說明你不在乎。你在乎,才會緊張。”
孫局長把簽字臺擺在了新華街的十字路口——一張木桌,鋪著紅布,桌上放著文件夾和簽字筆。
靜靜走過去,坐下來,翻開文件夾,在改造協議上簽了字。她沒有用毛筆,用的是普通簽字筆,黑墨水,一筆一劃寫得很慢。
寫完了,合上文件夾,站起來,從工作人員手里接過一把系著紅綢的大錘。
錘頭是新的,亮閃閃的,在陽光下泛著光。她走到新華街最舊的那面墻前面,掄起錘子,砸了下去。
哐的一聲,墻皮掉下來一大塊,露出里面的紅磚。磚是實心的,燒得很結實,幾十年的風雨沒有把它打垮。
但新東西總要取代舊東西,不是因為它不好,是因為它該休息了。舊磚完成了它的使命,新磚準備好了。
人群里爆發出掌聲。有人喊了一聲“好!”
然后掌聲更響了。
靜靜把錘子遞給楊威,楊威接過來,在墻上又砸了一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墻皮一塊一塊地掉下來,露出越來越多的紅磚。新華街的改造,從這一錘開始了。
國際訪客是一周后到的。一架私人飛機降落在省城機場,機上下來十幾個人,有商人、有記者、有學者,還有幾個掛著相機的攝影師。
他們都是沖著軍墾城來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沖著軍墾城的大飛機來的。
飛機造出來了,他們想看造飛機的地方是什么樣子。一個從法國來的記者在省城機場租了一輛車,一路開過來,越開越覺得不對勁。
路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矮,戈壁灘越來越寬,天越來越低。他在心里嘀咕:
這種地方也能造出大飛機?
但車開進軍墾城的時候,他愣住了。
沿著城郊的新華路,他看到了一排新裝的路燈。燈桿八棱形,銀白色,頂端有傳感器,在陽光下泛著光。
路邊的老房子外面搭著腳手架,工人在給外墻加裝保溫層,暖黃色的涂料剛刷了一半,一半黃一半灰,像一件正在換新衣的人。
他在路邊停下車,拿著相機下來拍了幾張照。一個路過的老人走過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問他:
“小伙子,你拍什么呢?”
法國記者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回答:“拍你們城市。很好看。”
老人笑了。“好看?以前不好看。現在好看了。以后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