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成龍的結訓考核結束那天,天氣沒什么特別的,海面平靜,岸上的旗子偶爾動一下,像有人從遠處輕輕拽了拽繩頭。
他的成績全排前三,不算亮眼,但沒短板。
莫桑比克教官在操場上把結訓證書遞給他,什么多余的話都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楊成龍捏著那本薄薄的證書,感覺它既輕又重,像一塊壓在手上的時間碎片,翻開它,半年的記憶和風沙就會重新涌出來。
傍晚他被叫到營區一棟獨立的平房門口。門口沒有哨兵,沒有標識,門虛掩著,透出燈光。
楊成龍敲了兩下,里面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進來。”
他推門走進去,楊三坐在一張木桌后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他穿著軍裝,肩章上的星徽在燈光下微閃。
楊成龍在他對面坐下來,把結訓證書放在桌上:“三叔,我結訓了。”
楊三低頭看了一眼證書:“成績不錯。”
他頓了一下,“但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走?”
楊成龍沒想到他會問得這么直接:“我想留下來。留在部隊。海軍陸戰隊……”
楊三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了,才開口:“留下來,你能當上什么?”
楊成龍愣了一下:“從列兵做起,慢慢往上。”
楊三靠在椅背上:“慢慢往上,十年能當到什么程度?二十年呢?你身上有軍墾城的底子,也有港口的歷練。但你現在選的路,跟其他人沒有區別。你的優勢,在部隊里體現不出來。”
楊成龍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找不到合適的詞。
楊三繼續說:“你知道你爸為什么不攔你嗎?”
楊成龍說:“他說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楊三說:“他說的是對的。但他沒說全——你有自己的路要走,但那條路不在軍營里。你爺爺把錢給了你,讓你去跟葉歸根一起干港口。你為什么來當兵?”
楊成龍沉默了一下:“因為在港口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能打。在部隊里,我能找到自己。”
楊三說:“你找到了嗎?”
楊成龍沒有回答。楊三站起來,走到窗前:“我在非洲待了很多年。我見過很多人,能打的、能跑的、能扛的。但能打的人,永遠不缺。缺的是能算的人。葉歸根在算,你在打。你想想,如果他不算,你打誰?”
楊成龍沉默了很久。楊三轉過身:“你要想清楚,你是在追趕葉歸根,還是在走自己的路。如果你想清楚之后,還是覺得部隊更適合你,我不攔你。但你要在清楚之后才做決定,不是現在慌著點頭。”
那天晚上,楊成龍沒有回宿舍,一個人坐在營區外面的空地上。他掏出手機,翻到葉歸根發來的最后一條消息——
一張港口的照片,傍晚的碼頭,吊臂在暮色中剪成一排黑色的輪廓,遠處的海面上有一艘貨輪正在靠岸。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起在港口那些日子,葉歸根坐在辦公室里畫地圖,他在碼頭上栓纜繩。
葉歸根算,他干。那種搭配不需要多說話,像兩只手,各做各的,合在一起就能把事做完。他忽然明白楊三今天為什么要跟他說這番話。
第二天早上,楊成龍去了楊三的辦公室。楊三正在看一份文件,抬頭看到他:“想好了?”
楊成龍說:“想好了。我要回去。跟葉歸根一起干港口。”
楊三沒有意外,點了點頭:“那就回去。你訓練時候學的東西,別丟了。港口那邊,未必用不到。”
楊成龍立正,敬了一個禮。楊三沒有回禮,只是擺了擺手:“去吧。”
當天下午,楊成龍坐上了回港口的車。車開了五個多小時,窗外的風景從草原變成戈壁,從戈壁變成稀疏的灌木,最后看到了遠處海岸線,灰色的海面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港口比離開的時候大了不少,吊臂比之前多了幾臺,堆場上碼放的集裝箱比以前整齊多了,入口處增加了一道門禁,鐵錘的人在執勤。
楊成龍拖著背包走進港口辦公樓,葉歸根正在會議室里開會,聽到門響抬頭看到是他,停了片刻,然后對其他人說:“今天先到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