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陸續起身出去了。會議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面對面的沉默,先被葉歸根打破:“回來了?”
楊成龍說:“回來了。這次不走了。”
葉歸根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經過了多少層沉淀。他看完了,轉過身走到窗邊,指著窗外碼頭新開辟的那片區域:
“你看那邊。那是第五個港口的預留用地,已經開始清表了。等你回來,正好一起把它拿下。”
楊成龍走到他旁邊,也看著窗外:“你等我回來?”
葉歸根說:“一直在等。”
楊成龍沒有說話,看著那片正在清表的土地。推土機正在把高處的土往低處推,揚起一蓬黃塵。黃塵在陽光下翻騰著散開,像一層正在退去的薄霧。
那是第六個港口正式運營后的第三個月,一艘華夏遠洋的散貨船靠了港。船不大,吃水不深,甲板上堆滿了集裝箱。
船靠岸的時候,楊成龍正在碼頭上幫忙調整纜繩,他聽到甲板上有人用帶著濃重山東口音的普通話說了一句:
“這港口比上次來的時候像樣多了。”
另一個聲音接話:“可不是嘛,以前靠這邊,纜繩都要自己帶,碼頭上的設備都是銹的,吊臂晃得像秋千。現在你看這吊臂,新嶄嶄的,工人也專業。”
楊成龍沒有抬頭,把纜繩在纜樁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
船上的水手陸續下船,有人拎著水桶,有人抱著拖把,有人空著手站在舷梯上往下看。
一個五十多歲的船員走在最前面,臉上被海風吹得粗糙,眼角皺紋深得能夾住鉛筆。
他走到碼頭邊上,跺了跺腳,彎腰摸了摸地面,然后直起腰,轉身對船上的人喊:“這碼頭鋪的是新磚,硬實!”
那個聲音在空曠的碼頭上飄散了,像一顆石子扔進靜止的池塘,漾開的漣漪輕輕碰了碰岸邊的每一個人。
楊成龍站在旁邊,看到葉歸根從辦公樓那邊走過來。他走到那艘船前面,跟船長打了個招呼,站在碼頭邊上跟那個老船員聊了幾句。
老船員的聲音高了一點:“葉先生,我跑這條線十幾年了,以前靠這個港,心里總是不踏實。這次來,感覺不一樣了。碼頭穩當,設備新,工人也專業。”
葉歸根說:“以后會更好。”
船長也下來了,站在葉歸根面前,雙手握住葉歸根的手:
“葉先生,這港口是你管?”
葉歸根說:“是我們一起管。”
船長轉過頭看了看碼頭新鋪的地面,再抬頭看了看那排嶄新的吊臂,松開手,沒有多說什么,轉身上了船。
老船員也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過頭看了葉歸根一眼,然后走回了舷梯旁,沒有回頭。
晚上,一艘來自同一家公司的貨輪也靠了港。船長比白天那位年輕一些,說話語速快,精力充沛的樣子。
他看到嶄新的泊位和吊臂,語速也慢了下來:“葉先生,以前我們跑這條線,靠港的時候總是提心吊膽的,怕設備出問題,怕卸貨的時候出岔子,怕被敲竹杠。你這港口一開,我們這些跑船的人,心里踏實了。”
葉歸根沒有接話,只是說:“晚上安排食堂給你們留了飯。”
那天晚上,楊成龍站在港口的防波堤上,看著那兩艘船靜靜地泊在碼頭邊。
燈光從船艙的窗戶里透出來,暖黃色的,一盞接一盞。
葉歸根從辦公樓那邊走過來,在他旁邊站定:“今天的貨已經卸完了,明早就能走。”
楊成龍沒有轉頭:“歸根,你搞這些港口,不只是為了賺錢吧?”
葉歸根沒有回答。楊成龍等了一會兒,沒有得到回應,也沒有追問。海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泊位深處隱隱的柴油味,和一種更遠、更咸的洋流氣息。
碼頭上的燈光倒映在海面上,被波浪揉碎,又聚攏,再揉碎,像一張正在被反復修改的藍圖紙。他又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