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都笑了。楊成龍站在旁邊,看著那幾個漁民在冷庫門口探頭探腦的樣子,沒有走近,也沒有說話,看了一會兒就轉身往回走了。
港口的名聲在這種小動靜里慢慢傳開了。
越來越多的船開始把這里作為固定的停靠點。有個年輕船員第一次靠港的時候,站在碼頭上東張西望,跟他同船的老船員說:“你看什么呢?”
年輕船員說:“看這港口,比我上次在別處靠的那個干凈多了。”
老船員說:“這兒干凈。人也客氣。”
年輕船員點了點頭,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碼頭的地面,站起來,跟著老船員往食堂方向走。
有一天晚上,食堂里人特別多。三艘船同時靠港,船員們擠在幾張圓桌邊吃飯。一個戴眼鏡的船員正在看手機,屏幕上是家里發來的視頻,一個小男孩在院子里騎一輛小自行車。
他旁邊的人湊過來看了一眼:“你兒子?”
戴眼鏡的船員把手機收起來:“嗯,三歲了。”
旁邊的人說:“你出來多久了?”
他想了想:“兩個月了。再跑一趟,就回去。”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低頭扒了兩口飯,然后又說了一句:“這港口能省兩天時間。省下來的時間,能多陪陪孩子。”
戴眼鏡的船員沒有回答,繼續吃飯,但筷子停了一下,又繼續夾菜。
那些船員靠港,卸貨,吃飯,休息,然后起錨離開。
他們很多人不會記得這個港口的具體位置,不會記得管理者的名字,但他們會記得在某個港口靠岸的時候不用排隊,卸貨很快,食堂的飯菜夠辣,晚上的碼頭安靜,路燈亮到很晚。
這些記憶會跟著他們回到陸地,進入他們跟家人閑聊的片段里,變成一句輕描淡寫的“這次靠了一個不錯的港”。
葉歸根沒有聽過這些話,但他能看到數據——靠港的船只數量在持續上升,平均停留時間在縮短,集裝箱吞吐量在穩步增長。
那些數字代替了口碑,在報表里一條一條地列出來,他自己看懂了,就沒必要再聽別人轉述。
楊成龍如今和葉歸根有了一個共同的習慣,那就是沒事兒就喜歡逛逛港口,上船和船員們聊一聊。
倒不是窺探人家隱私,而是想聽聽他們對于港口的評價,他這個人心粗,對于葉歸根的謀劃一直看不太懂。
但他明白,葉歸根對于港口的收購,肯定是有計劃的,這個計劃肯定不是單純為了利潤,因為拿這些錢,無論去干什么?都要比這個利潤高。
但葉歸根沒有說,他就沒有問,因為爺爺說了,自己腦子不行,而腦子不行的人同樣能干大事兒,只要跟著一個對的人走就是了。
爺爺跟了一輩子葉雨澤,而他父親沒跟上葉風,所以只能守著葉風最早時候幫他創下的基業。
而他已經決定,這輩子一定跟緊葉歸根的腳步,無論他去做什么?都要一直跟到底,不管什么樣的路,哪怕就是去毀滅,他也不會掉隊!
楊成龍有時候會跟靠港的船員聊幾句。他學了一些本地話,也學了一些船上的行話。
有一次他幫一艘船調整纜繩,船上的二副站在甲板上沖他喊了一句:“你干得挺利索!”
楊成龍用不太標準的當地方言回了一句,二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這口音有點怪,但能聽懂。”
楊成龍沒有糾正自己的發音,把纜繩系好,拍了拍手,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葉歸根和楊成龍坐在防波堤上。楊成龍說:“今天有個船員說,他跑這條線十年了,第一次遇到不用等的港口。”
葉歸根說:“你以前說過了。”
楊成龍說:“不是同一個人。”
葉歸根沒有再回答,也沒有追問,繼續看著港口的方向。路燈在碼頭上排列成一排整齊的暖黃色光點,像一條被小心放置的燈帶。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明天有批新設備到,我去看看。”
楊成龍坐在原地沒有動:“行,你去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