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話沒有傳進葉歸根耳朵里,但楊成龍記住了。他沒有轉述,只是某天晚上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
“今天陳船長說,這港口以后他就靠這兒了。”
葉歸根正在低頭吃一碗面,聽了以后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楊成龍又說:
“他說,像這樣舒坦的港口,跑了幾十年,頭一回遇到。”
葉歸根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湯喝完,放下碗:“他說的,是碼頭舒坦。不是港口舒坦。”
楊成龍愣了一下:“有什么區別?”
葉歸根站起來:“碼頭舒坦,是設備好、管理好。港口舒坦,是船到了,能歇一歇,不用操心下一站怎么辦。”
楊成龍沒接話,他之前沒想過這兩者有什么區別,現在想了,發現確實不一樣。
港口繼續運轉著,船越來越多,食堂也越來越熱鬧。葉歸根偶爾會去碼頭走走,有時候碰上下船吃飯的船員,對方會跟他打招呼,說一句“葉先生,今天天氣不錯”或者“葉先生,你們這的辣椒真夠勁”。
他不多說,只是點頭,偶爾回一句“吃了沒”或者“晚上食堂有餃子”。
那些船員們下了船,吃了飯,歇了腳,又上船走了。船走了,碼頭還在。碼頭在,他們就會再來。
那些船的名字不同,航向不同,但它們停靠的泊位相同,去的食堂相同,在甲板上眺望的方向也大致相同——都是朝著下一站。
有一天傍晚,楊成龍在港口入口處碰到一個靠港的船員在給家人打電話。
用的是免提,聲音外放得很清晰。電話那頭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問他什么時候回來。船員說:
“這次靠港卸貨快,明天就能走。下一站要是也這么快,能提前幾天到家。”
女人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上次你也說能提前幾天,結果在海上漂了三天。”
船員也跟著笑:“這次不一樣,換了個新港口,不用排隊了。”
電話那頭的女人說:“那你運氣好。”
船員說:“不是我運氣好。是有人把這個港口弄好了。”
他沒有提葉歸根的名字,只是說“有人”。
楊成龍站在不遠處,聽完了這段對話,等那個船員掛斷電話走遠了,才轉身往回走。
他沒有走進食堂,也沒有去找葉歸根,而是沿著碼頭走了很長一段路,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才停下腳步,面向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正無聲起伏的海面。
第十個港口的談判比預想的順利,因為對方的要求很簡單——他們希望港口能用上電。
不是照明用的電,是冷庫用的電。港口附近有一個小型漁港,漁民們打上來的魚因為沒有冷庫,當天賣不完的就得倒掉。
葉歸根聽完這個要求,想了想,問了一句:“你們需要多大的冷庫?”
對方比劃了一下,說能裝下幾噸就行。葉歸根說:“冷庫我來建。電我來接。港口協議先簽。”
對方沒有猶豫,在協議上簽了字。
冷庫施工的那段時間,港口旁邊的漁村熱鬧了起來。漁民們每天路過工地,都會停下來看一會兒。
有一天一個老漁民站在工地外面看了很久,楊成龍從碼頭那邊走過來,問他看什么。老漁民說:
“看那個水泥板。以前我們這里沒有這個東西。魚打上來,賣不掉,就壞了。”
他指著冷庫的地基,“這個東西好了,魚就能多放幾天了。”
楊成龍說:“以后魚能賣得更遠了。”
老漁民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說話,轉身走了。
冷庫建好那天,葉歸根沒有去。楊成龍去了一趟,看到冷庫的門開著,里面空蕩蕩的,白色的燈光照在水泥地面上,亮得晃眼。
幾個漁民站在門口往里看,沒有人進去。一個年輕人忍不住邁了一步,走進去又退出來:
“里面真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