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拉說:“蘇黎世沒有這么多灰塵。但這里的天更大。”
楊成龍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天是比瑞士大。海也比瑞士大。瑞士沒有海。”
洛拉笑了一下:“確實沒有。”
下午,洛琳在葉歸根的辦公室里看泊位數據。洛拉在港口里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手里拿著一小塊石頭,是碼頭邊緣那種普通的碎石。
她把它放在窗臺上,然后從包里拿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記了一筆。
楊成龍正好推門進來,看到窗臺上那塊石頭:“你撿這個干什么?”
洛拉說:“留著做色樣。這種石頭的顏色,可能出現在某幅畫里。”
楊成龍看了一下那塊石頭,灰撲撲的,跟碼頭邊緣的碎石沒什么區別:“這能畫出什么顏色?”
洛拉說:“還沒想好。先留著。”
楊成龍沒有再問。
晚飯后,四個人在防波堤上坐了一會兒。夕陽正在下沉,海面上金紅色的光鋪得很開,像一層正在流動的油彩。
洛琳坐在靠海一側,葉歸根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在說著下一次靠港的時間安排,語氣平靜。
楊成龍和洛拉坐在另一側,隔著半步的距離,沒有說話,看著遠處一艘貨輪正緩緩駛過。那是一艘散貨輪,船身不高,在黃昏的光線中顯得很低,像在水面上滑行。
貨輪駛過港口前方時,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航跡,在落日的余暉中暫時亮了一瞬,然后慢慢溶入深藍色的海面。
洛拉說:“你每天都看這樣的日落?”
楊成龍說:“不一定每天。但天氣好的時候能看到。”
洛拉說:“那如果天氣不好呢?”
楊成龍說:“天氣不好就看不到。”
洛拉說:“那你看到日落的時候,會覺得煩嗎?”
楊成龍想了一下:“不會。日落不煩人。”
洛拉說:“那什么煩人?”
楊成龍說:“事做不完的時候煩人。”
洛拉沒有回答,繼續看著遠處的海面。
船在港口停了三天。洛琳辦完事之后,又跟葉歸根確認了下一季度的掛靠計劃。
洛拉在港口里的很多地方都走了一圈,拍了不少照片,但不再是之前那種隨手拍,而是停下來,端詳很久,才按一下快門。
回去的前一天晚上,洛拉站在招待所門口,看到楊成龍從碼頭那邊走過來,手里拿著兩罐汽水。
楊成龍停在她面前,遞了一罐過去:“明天走?”
洛拉接過來,拉環:“嗯。明天下午。”
楊成龍說:“下次來的時候,可能碼頭又變樣了。”
洛拉說:“那下次來,你再帶我看看。”
楊成龍說:“行。”
他轉身走了。洛拉站在招待所門口,拉開那罐汽水,喝了一口,氣泡在舌尖上微微炸開。她站在夜色里,又多喝了一口,沒有急著回屋。
第二天早上,船離港前,洛拉把那塊石頭留在了窗臺上。她沒有帶走,也沒有跟任何人說,就放在窗臺靠近墻角的位置。
后來楊成龍打掃窗臺的時候看到了它,認出來是她撿的那塊,沒有扔掉,在窗臺上原來的位置旁邊擺好了。
石頭在碼頭邊緣被海風吹曬了很久,表面已經磨得光滑了一些,但還是灰撲撲的,在窗臺的角落待著。
楊成龍每次路過窗臺的時候都會看一眼它還在不在,看到它在窗臺邊角安靜地待著,就知道今天大概沒有什么需要額外操心的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