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被搶回來之后,楊成龍整個人像一根被拉滿又突然松開的弓弦,表面安靜,內里還在震。
他在防波堤上坐了一整個下午,直到太陽把海面烤成一片暗紅色,才站起來往招待所走。
白鴿在走廊里碰到他,說他脖子上有血,他摸了摸,是之前爬船舷的時候蹭破的,沒注意,血已經干了,黏在皮膚上,像一塊被遺忘的封條。
楊成龍沒回去處理傷口,穿過港口往招待所方向走,走到半路,看到洛拉站在招待所門口抽煙。
她不會抽煙,拿煙的姿勢別扭,吸一口就咳。楊成龍走到她面前,把煙從她手里抽走,在旁邊的垃圾桶上摁滅:“不會抽就別抽了。”
洛拉沒有反駁,她抬頭看著他,脖子上那道干涸的血痕在路燈下泛著暗褐色:“你受傷了?”
楊成龍伸手摸了摸,這才真正感覺到那處傷口的存在:“蹭破點皮,不礙事。”
洛拉繞到他身側站定,看了兩眼,伸手捏住他下巴讓他偏過頭去,然后說:
“進去,我有碘伏和棉簽。”
招待所的房間不大,桌子靠在墻邊,上面攤著速寫本、幾支鉛筆,一管快用完的顏料。
洛拉從洗漱包里翻出碘伏和棉簽,讓他在椅子上坐下,彎著腰替他處理那道傷口,動作很輕,棉簽劃過皮膚的時候涼絲絲的。
楊成龍坐在那里,能聞到她身上松節油的氣味,淡淡的,混著煙草被掐滅后的余燼味。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動。洛拉涂完碘伏,把棉簽扔進垃圾桶:“你明天還去碼頭嗎?”
楊成龍說:“去。”
洛拉把碘伏放回包里:“那我明天也去。”
葉歸根那邊不太一樣。他是被動的那個。洛琳在船被營救回來之后,沒有像妹妹那樣在港口停留。
她讓船在港口外側錨泊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乘小艇上了岸。
她沒有提前通知葉歸根,直接去了他的辦公室。
葉歸根正在看地圖,聽到敲門聲抬起頭,看到她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像是剛從海上上來,頭發還沒完全干。
她沒等他開口:“我明天就走。但走之前,我想問你一件事。”
葉歸根放下地圖:“你問。”
洛琳靠在門框上:“你搶我的船,是為了港口,還是為了我?”
葉歸根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辦公室里的窗開著,外面的海風灌進來,把桌上那張地圖的邊緣吹得微微掀起。
葉歸根伸手按住地圖的一角,讓它在風中安靜下來:“都有。”
洛琳看著他,像在辨認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場面話。她看了幾秒,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說:“那我知道了。”
她轉身走出了辦公室。葉歸根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后面,手指搭在地圖邊緣沒有收回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把那張被風掀過一角的圖紙撫平。
感情升溫的加速出現在那個晚上。楊成龍和洛拉從招待所出來,沿海岸線走了一段。
她問他槍響的時候是什么感覺,楊成龍想了想:“有時候是空的,有時候是熱的。”
洛拉點了點頭,像是在判斷這個回答的分量。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轉身,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輕,像有人在紙面上點了一個逗號,沒有停留,沒有解釋,然后繼續往前走:“走吧,天黑了。”
楊成龍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出幾米遠才跟上去。
葉歸根和洛琳的變化發生在第二天下午。船要離港了,葉歸根站在碼頭上,周圍沒有別人。
他送她走到舷梯口,握住她的手,把一張折疊整齊的紙放進她掌心:
“這是離那個港口最近的安全停靠點,如果需要臨時停靠,可以用這個港口的泊位,不要繼續往前開,那里有人接應。”
洛琳低頭展開那張紙看了一眼,折疊處已經微微磨損,像是反復打開合上過許多次:“你怎么不早點拿出來?”
葉歸根說:“剛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