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遠這話說得十分妥帖,且看他的面色也沒有半分勉強,舞陽郡主終于放下心來。
她就怕自家兒子年輕氣盛,萬一要是接受不了定北侯這種打擊式教育,心里對自個兒的父親產生了隔閡就不好了。
好在是她想多了,她的遠兒一向聰慧,也知道好賴,從不會讓人操心。
舞陽郡主忍不住笑了笑,“你能這樣想就很好。有時候善意和惡意并不是靠語言和態度來分辨的,而是要用心,只有用了心,才能發現那些被隱在背后的真相。”
這話沈清遠是完全贊同的,他便沒有多言,乖乖聽了這教誨。
母子倆一教一聽,屋里的氣氛倒是十分和諧。
只這和諧并沒有持續太久,一直在旁邊充當背景板的沈宜歡忍不住開口道:“父親是真的打算急流勇退了嗎?可女兒以為,這種時候放權并不是什么明智之舉。”
沈宜歡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屋子里其他三人是從未想過的。
不僅如此,方才見沈宜歡一直不曾言語,定北侯還一度懷疑她是不是聽不懂他們在講什么,否則就他閨女那嘰嘰喳喳的性子,能這么安靜地待在旁邊不說話?
那必然是不太現實的,但女兒家臉皮薄,他這個做父親的也不好隨意拿她開玩笑,便刻意沒提這一茬。
定北侯原本以為,自己此舉是貼心,卻怎么也沒有想到,就因為這個,他差點兒錯過了閨女這番精彩的發言。
定北侯心中一時震驚極了,也好奇極了,忍不住便道:“哦,歡兒此言,可是有何高見?”
高見倒也談不上,沈宜歡只不過是覺得定北侯他們都太理想化了一些而已。
只是這么直接的批判,她當然不好不管不顧的說出來,想了想之后委婉說道:“爹爹可別這么說,我哪有什么高見啊,不過是自己瞎想著玩兒罷了,我就隨便說說,您也隨便聽聽,若是我有什么說得不好或者不對的地方,您直接當沒聽見就成。”
說罷這話,也不等定北侯他們表態,沈宜歡便儀式感極強地清了清嗓子,直到將他們三個的目光悉數集中到她的身上,她這才輕啟朱唇,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來。
“我是這么覺得的,既然在戰場上都有人膽敢對爹爹您動手,那就說明爹爹您早已成為了別人的眼中釘,而一個眼中釘,不論他如何做小伏低,都不會得到敵人的同情和原諒的。”
“也就是說,爹爹您完全沒有必要為了討好誰而故意將自己陷于為難之中,因為一顆失去了反抗能力的眼中釘,對方只會想盡一切辦法,將其除之而后快。”
“就像老虎會吃人,所以人們懼怕它但不敢輕易招惹傷害它;而一只沒了爪牙的老虎,人們雖然不害怕了,卻總會忍不住欺辱于它一個道理。”
“所以父親,您真的甘愿做一只任人欺凌的沒牙的老虎嗎?”沈宜歡一字一句問得認真。
老實說,她不相信定北侯是一個為了昭示忠心甘愿將自己和家人置于險境的人,但因為如今的事態走向與她原本的劇情設定有了很大的出入,她真不敢太過想當然,于是這便有了方才那一番話。
但那些話說起來簡單,沈宜歡心里卻是十分忐忑的,因為她剛剛那頭腦清晰口齒伶俐的樣子,著實和原主的形象不太符,要是定北侯他們深究下去,她的馬甲很容易不保的。
而馬甲掉了的后果,其實還蠻嚴重的,所以說,她剛剛是冒著極大的風險在開口。
沈宜歡的這番心理,定北侯肯定是不會知道的,畢竟他這會兒光顧著震驚去了,哪里能想那么多?
就算能,他估計也懶得去想,反正閨女還是他的閨女就好,至于其他的東西,哪里就那么重要呢?
不過話又說回來,沈宜歡問他是不是真的想做一只沒牙的老虎,平心而論,定北侯自然是不愿的,而且這種事沒人會愿意。
在官場浸淫這么多年,定北侯哪里不知道手中權力的重要性?又哪里不知道,對于他們這種武將而言,兵符既是一道催命符,又是一道保命符?
因而“病退”之事,他根本就是虛晃一槍,目的不過是為了讓晉元帝放心罷了,說到底,他不可能可能真的一點倚仗都不給自己留。
可這些隱秘,除了舞陽郡主之外,并沒有其他人知道,他原本也沒打算告訴任何人,可眼下沈宜歡都這么說了,他若還什么都不透露的話,好像有點說不過去。
定北侯不由糾結了,孩子太聰明了,他這個當爹的有點兒不好發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