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沒說別的了?”米萊狄問道。
麥芽搖了搖頭。她的目光投向米萊狄身后,忽然面色一變,重新緊張起來——不必她說,米萊狄都知道自己背后此時走來的人是誰。
當麥芽趁機溜走、她轉過身的時候,她果然遇上了西涯度那一雙鐵灰眼睛。
他同在場大多男人一樣,穿了一身黑色長禮服,但不知道為什么,黑衣穿在他身上,仿佛空間里裂開了一節窄窄的縫隙,暗沉沉地,光也逃不走。
“請容許我向你的運氣致意,”他舉起酒杯,唇邊的笑又禮貌,又嘲諷。“原來我和雨甘對話的時候,你就在我們腳下藏著。”
盡管聽不到對話內容細節,但是比賽中的幾個關鍵時刻,也都被“阿爾卡納之星”等好幾家報紙反復報道過了;米萊狄藏身湖中,西涯度卻在她頭上與雨甘對話的那一幕,成了觀眾津津樂道的場面之一。
“謝謝。”米萊狄坦然地一點頭,好像聽不出來他的意思似的。“人若要成事,能力與運氣缺一不可,是不是?”
西涯度垂下眼睛,輕輕抿了一口酒。
“說起來,你的運氣也不錯,”米萊狄平靜地說,“你拿的東西若不是氣流滑板,你也不可能在游戲結束前趕上我們,搶回徽章。”
“我就是沒有它,也一樣能拿得到。”西涯度掀起眼睛,從垂落的深褐卷劉海之間,冷冷地盯著她。
米萊狄笑了。“我就是沒聽見你們的對話,也一樣能勝出。”
“說得好。那讓我再向你致意一次,”西涯度第二次舉起酒杯,低聲說:“能在沒有縫隙的地方,撬開一條縫。”
他并沒有詳說,但米萊狄很清楚他指的是什么。
正好在這一刻,樂隊的下一支曲子響起來了,十分應景地,是“狂想圓舞曲”。
當一對對舞伴從他們身邊滑入舞廳中央時,米萊狄低下頭,湊近他的耳邊說:“沒有縫隙?確實……在整場比賽里,你一直代表著審判家族的意志,看上去無懈可擊,真叫我差點絕望了。可是處刑人與審判,畢竟是兩家。”
“審判家族發行的武力機關,都受他們的機關術與構筑模塊限制,不能對審判家族的人發動。而一直對他們如此忠心的處刑人家族……卻悄悄地換下了構筑模塊。被釜底抽薪的機關,就沒有限制了,對吧?”
在提琴順暢柔滑的音色里,米萊狄輕輕說:“你說我……不接受現有的權力階梯,也不愿維護它……你也在說你自己,是不是?”
西涯度啞著嗓子笑了一聲。“就當滿足我的好奇心吧,你是怎么辦到的?”
“我有朋友在觀賽席中,”因為涉及路冉舟,米萊狄只含糊帶了一句。
西涯度點了點頭,沒再詳細追問。
從他的態度來看,雨甘應該已經替她把話帶到了;那句話看上去平平無奇,但實際上隱含的寓意,米萊狄想西涯度一定很清楚——畢竟他們本身之間并無仇恨,只是立場不同之下的一場沖突;囿于齟齬而不能縱觀全局,不是一個聰明人該有的做法。
“你有朋友過來了,”西涯度忽然低低地說。
米萊狄轉過頭,發現果然又有一位熟面孔朝她走了過來。這一晚,從指揮官的祝賀致辭結束開始,走近米萊狄與她搭話的人一個接一個;但是她為了與這個人對話,卻已經等待了一晚上。
“舅父。”她溫柔地向茶羅斯一笑。
茶羅斯的面皮里也同樣含著笑。他看了看西涯度,又看了看米萊狄。“想不到啊,海都的兩位少年人才都在這兒,聊什么有趣的事了?”
“是我邀請他一舞,”米萊狄笑著答道,好像這只是親戚間的一場閑話。
“噢?”茶羅斯仿佛也很為這一位族人而驕傲似的,面色紅亮,向西涯度問道:“那你們怎么還在這兒?”
“因為我想看看她如何在這樣的情況下,”西涯度放下酒杯,慢慢地說,“把一支舞曲跳完。”
他轉身離去后,茶羅斯才從他的背影上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