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終于明白,為什么路冉舟會讓這個孩子來找她了。
“你應該明白這件事的分量,”即使對方還是個小孩,米萊狄說話時,依舊將他當成了一個成年人對待。“所以我希望你在繼續說下去之前,能考慮清楚。”
“當然!”馬可波羅立刻說,“米萊狄小姐,這件事已經在我心里醞釀了不知多久了。我有一位老師,名叫芬奇。他從幾年前開始,就一直在研究開發一種名為‘差分機’的機關……”
當車子在漆黑大海邊上的公路停下來時,馬可波羅又輕又急、偶爾還有點打結巴的敘述,也終于到達了尾聲。
“當‘差分機’能夠再度創造出‘生命海浪’時,”他完全沉浸在隱隱的興奮里,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海面,說:“海都就能夠再次獲得取之不盡的清潔能源……結晶污染,也就要成為歷史了。這……這兒不是高塔家族長府啊?”
馬可波羅說得太入神,這才發現窗外只有大海——他們已經離開了海都中心區。
米萊狄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若世上真有女神,那么女神待她不薄。
“你會開車嗎?”她轉頭問道。
馬可波羅眼睛亮亮的,但有點不好意思:“開得……嗯,還行吧。”
似乎他給自己悄悄吹噓了幾分,又沒遮掩這一點。
米萊狄微微一笑,說:“第一,你回去轉告你的老師芬奇,等我處理好手頭上的事,我會第一時間去見他。而且你告訴他,他不能將差分機一事再向旁人泄露半個字。”
馬可波羅點了點頭。
“第二,我需要你開上我的車,將它停在高塔族長府門外。”米萊狄低聲說:“車一停下,你立刻就離開,不要逗留……為了你的安全。”
昏黑寬容的夜色,逐漸吞沒了那輛機關車遠去時的尾燈。
米萊狄跨過公路,沿著海岸線向前走。
寒白稀零的涼星下,漆黑柔軟的大海隨著一波一波海浪,皺褶起來,再舒展出去。
她知道,在前方不遠,有一只送行艇正在等著她。
在離開試煉賽之后,她已經經歷的一切,她未來要面對的一切,她都還沒有對一個人說過——好在,伊丹對女兒是相當有耐心的。
當馬可波羅將車停在高塔族長府門口,匆匆跳下車消失了蹤影的時候,米萊狄正駛向大海。
當高塔族長府門在黑夜中被拉開了一條縫的時候,她剛剛停熄了那艘老船的引擎。
當爆炸火光伴隨著轟然巨響穿破了族長府屋頂的時候,米萊狄正躺在夜航船的甲板上,被搖籃一樣的海浪來回輕輕推搖。
當驚叫聲與機關呼嘯著劃過夜空,當有人怒吼著“她在哪兒”的時候,她望著淡白的星月,慢慢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了那只叫“混沌之淚”的海怪。
她也從沉睡的海底被驚醒了,一波一波由仇恨,欲望與命運形成的海浪,托著她的腳步,上了岸。
回頭時,世上再無她的同類。
而前方,是一個屬于她的海都。
米萊狄快要沉入夢鄉了。
她知道,她的旅途才剛剛啟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