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這是又歡宴達旦了?”安國主頭也未回,輕聲反問道:卻讓迎面趨上前來的幾名內官,像是被萬鈞巨物重壓一般,頓時就不由自主佝僂下腰身。為首的內侍省少監,更是一下子胯下臉來;用一種卑微至極的聲線蠕蠕道:“安國主上見諒,奴婢也力勸不止,但惹得龍顏大怒,當場處置好幾個。”
“罷了……罷了,指望爾等,也是無他大用的。”安國主眉頭微皺又展,隨即擺了擺手:“不過,圣上停居于此,既不能遠離,怕是心中難免煩悶;只要不是真的有損御體,那些許消遣便就由他去了;時候再命人好好的調養便是了……爾等且去通傳,老身此來要與圣上,好好的閉門會話。”
片刻之后,在暫且清理出來,卻依舊殘留著某種復雜味道的大殿內;珠簾背后的身影,卻是毫無儀態的懶散倒在,一張鑲滿珠玉珊瑚的雪白象牙寶塌上。用一種毫無波瀾的暗啞、清冷聲音道:“姑母此刻,還有什么好談的么?你既然根本不信寡人,又設計局困于此,難不成連最后一點消遣,都不安么?”
“圣上心中所怨,老身自當省的。”安國主亦是不為所動的自言道:“但有前朝的瘋帝廢主,諸多惡逆故事的教訓歷歷在目,老身委實不敢冒上這個險。圣上或許未嘗有所心思,但是日常簇擁在圣上身側那些人,又怎知其中就沒有,想要鋌而走險,謀求天大富貴之輩呢?為了穩妥計,只能暫且權便一二。”
“姑母的權宜手段,就是直趨皇城,隔絕內外么?”然而,珠簾背后的天子,卻聞言撐起身體來,用一種隱含譏嘲的聲線道:“您還真是一心一意,想要效法那前朝‘堯舜太后’故事?確也難怪,您畢竟是那位‘女中圣人’,身側耳濡目染的故人;可您有‘堯舜太后’的眼力,還是佐理五朝的德望。”
“就算是‘堯舜太后’晚年,還是不免為瘋帝一脈所欺,給大唐天下,留下了一朝潰亡的患亂……可是,寡人又是何德何能?……早年承蒙您的一手扶持和蔭庇,幸得登臨大寶,在位不敢說勵精圖治,卻也勤政兢業,怎就在姑母的眼中,會一朝喪心病狂,做出那些自毀干城、國族根基的離亂之事?”
“寡人怎能不恨啊,寡人怎生不會介懷……”珠簾后的天子頓了頓,又繼續道:“多年不移的信賴與看重,一朝竟然盡數化作,圈束寡人的枷鎖和妨礙!當年‘堯舜太后’有的是本事和手段,平復和權衡天家與梁氏……可是姑母你呢?口口聲聲居中調和的紐帶,在此關鍵時刻,卻站在了攝府那一頭了!”
“圣上……圣上……你卻是看錯,老身了。”安國主聞言,隨即沉重的嘆息道:“正是心系陛下,老身才要想方設法,讓陛下置身事外啊!如此這般,勿論幕府大攝選中,哪一位郎君繼統,一切的干系和是非,只會歸咎與老身一體;不至于過度牽連和波及,圣上身側的那些年輕激進,或是暗藏志懷之輩?”
“畢竟,老身年歲益高,只怕也時日無多;余生經歷的憾事太多,想要彌補和挽回,都不可奢望了……此刻,唯獨放不下的,就是圣上一脈的安危和體面啊……這天下之大,并非只有天家與攝府,國朝與節鎮、諸侯;還有那始終虎視眈眈的西唐偽朝,以及始終意態不明的遠國大夏啊!可京中動亂,敢說沒有圣上的漠視其成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