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天下至尊之主,更當領會圣賢的處事之道;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乃至一字之差,都牽動著天下億兆臣民的福祉;關系著萬千將士、官吏藩屬的生死前程;怎可以聽取了某些逢好鼓吹之詞,拿檐下還算安穩的局面,去行險不測呢?”“外間勿論如何折騰,都已無謂了,老身只求這大內巍然不動就好!”
當安國主臉色不虞的,自顧告退出來之后,耳邊還猶自回響著;那片珠簾背后,氣急敗壞的掃倒、砸翻一片的激烈動靜。但她的神情,反而變得平緩和沉靜了幾分。既然,這位一直維持著體面、始終隱忍不發的圣上,已將情緒當面宣泄出來;但也代表著他,多少有些不自覺的認命,或是變相接受了現狀。
然而,她卻沒有馬上離開,此處的蓬萊洲;反而是在屏退了大多數,跟隨的親從女官之后;來到了凝華殿背后,另一座稍小的附屬殿閣——露蕓殿內。隨著敞開的烏頭大門,重新閉合起來;一個嬌小的身影,如同飛鳥投林一般,沖過階梯和廊下、門廷;在追趕不及的女史和宮人叫喚下,一頭撲進安國主懷中。
“阿主,奴奴好想您啊……這些日子,每每想起您來,奴奴就睡不著了。”卻是一名宛如明珠仙露一般,與安國主的相貌,依稀有幾分近似的小女;精致純真的臉蛋上,充滿濡慕和依戀的表情;讓她恍然一下穿越時光,看到數十年前,依舊父母兄姐具在,家室圓滿尊赫,承歡膝下的自身,種種似曾相識的重影。
這一刻,哪怕是身為此刻大內一隅,實際上掌控者的安國主,也不免松弛下一直繃緊的面容,以及始終維持的高貴忱靜和巍然氣度。自深沉而明銳的眼眸中,露出些許宛如凍結的堅冰,破裂和消融之后,流瀉而出的溫情與柔和來。因為,眼前的這位,就是當世碩果僅存一位,還流淌著她家門血脈的骨肉親緣。
也是她長久以來,一直努力隱藏和保護起來;甚至不惜給她編造,以假亂真的出身,又安排了替身掩人耳目,吸引外界關注的唯一后輩。只是,隨著對方年歲的增長,有些東西終究還是遮掩不住了;本來這也沒有什么關系,只要事先以安排好的身份,一直待在宮中,始終沒有人可以質疑和猜忌到她的來歷。
但是,偏偏就遇上了,如今國朝內外動蕩;大內也有人,逐漸不安于現狀的非常時期。安國主之前的種種安排,反而就變成了某種,潛在的破綻和弱點了。因此,在徹底發動宮中掌握的力量,徹底掌握了圣上身邊的局面之后;安國主也只能將其,暗中接到了身邊,在自家的羽翼庇護之下;躲過那些是非紛擾。
只要度過了這么一段,幕府大攝更替前后的微妙時期;安國主就可以將她,以堂堂正正的身份,敕封主號和采邑放出宮去。然后,再安排與新任幕府的權攝子嗣,進行聯姻而繼續鞏固國族、宗室之間的紐帶;也為她的未來前程,變相的打上多重的保障。待到護持著她誕下子嗣,自己也可含笑九泉面見先人了。
“奴奴感覺,阿主似乎走了好久好久,苑里的花草,在風雨中落了又開,廊下的鈴兒響了無數回,我奴奴日都在這兒等你,日日盼著你回來。”“奴奴今日又好好練字了,也跟著學了茶藝。我有好好聽話、好好吃飯,乖乖守著這方院子,守著您曾經待過的地方,一點都不敢偷懶,就想著等您回來,能看見長進的奴奴。”
“夜里起風的時候,奴奴會想起阿主,從前替我攏被披衣的模樣;檐下風鈴響起,奴奴就當是阿主回來的動靜。我不敢亂跑,不敢吵鬧,日日安安靜靜待著,只怕阿主歸來之時,尋不到我的身影。”“奴奴攢了好多干凈的金桂和桐葉,收在書頁里……奴奴您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記在上頭。阿主您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呀?我不貪熱鬧,不要賞賜,只求阿主歸苑之時陪著你,安安靜靜待在阿主身邊,一直守著就好。”
很是絮絮叨叨的,說了好一陣子,心心念念的體己話兒之后;眉眼盡是干凈澄澈的乖巧,眸中盛滿了歡喜光彩的小女,似乎是察覺到了,安國主此刻的心情:“阿主可還有什么,煩心的事兒么;奴奴年紀尚小,既無能為阿主分憂……唯有這些日子翻書找到的古法記載,調制而成的一味蘇合香,可以讓人醒神清腦的。”
“你這孩兒……倒是有心了。”安國主聞言眉梢略微舒展開,卻是意有所指的對她另言道:“不過,玥奴也無須,為老身多慮什么;再過些日子,你就無須在局困此處了……等到日后稍長一些,更是大可堂堂正正的出宮,好讓老身為你尋上一門,足夠富貴顯赫的良配,便就諸事圓滿順遂,老身此世無憾了……”
“奴奴一切,自當由阿主的安排。”名為玥奴的小女,滿眼的赤誠與慕戀中,不由掀起幾分溢于言表的驚喜漣漪,又夾雜著扭捏的踹踹心意應道:“只是當下,只想多奉承阿主膝下幾年;委實不愿多想其他……倒是奴奴對宮外那位,素未蒙面的靈素姐姐,早就期許已久了;只盼著日后相見,相認的那一刻呢?”
“靈素啊?……”聽到這個名字,安國主的反應卻是有些遲疑;表情也變得略顯復雜紛呈,似乎有遺憾、有懷念,也有淡淡的惋惜和嘆然;但最后只剩下努力壓抑的平靜無波:“她自有相應的使命,畢竟老身撫養了這么多年;這是她的機緣,也是她的命數使然……倒是玥奴,只需安享尊榮便好,其他無須多慮。”
“……”然而,在聽到如此回復,尤其是“使命”“機緣”的那一刻,玥奴眼中的乖巧與濡慕,也不由略微停滯了片刻,隨即又被淹沒在,涌現出好奇與期盼,卻又甜美嬌柔的表情下。待到臨別之際,她親手取來了一個,針腳有些歪斜和大小不一的彩錦香囊;鄭重其事的放在老婦人的手中:“這是奴奴,在月光菩薩前,刺血、斷發祈福過的……”
“你這孩兒……何苦如此?”安國主聞言卻是微微別眉,順手打開了小小的香囊;不由自主的嗅了嗅;覺得香味似乎有些過郁、發膩了。不由看向了玥奴,卻見她已經退后了好幾步;緊接著一陣頭重腳輕的滯澀和鈍感,飛快的籠罩了她的感官;讓她再也無法握住這枚香囊,脫手滾落在地上;卻又被笑容依稀的玥奴,一腳輕輕的踢開。
“你……為……“””這一刻,安國主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直勾勾的看著,疑似的始作俑者;但卻再也說不出,更多的言語來了。只能身體歪斜著,努力靠倒在一側的立柱上,慢慢的滑到在地上;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在宮中謹小慎微(嚴防死守),就連食水物用,都是自宮外府邸帶進來的,卻意外栽在了這里。
“阿主……阿主……?”依舊是表情不變的小女玥奴,再三確認了她的意識模糊,再也無法反應和掙扎之后;采用一種幽幽的艾怨語氣道:“切莫要怪奴奴,與您生分和離心了……您將奴奴藏在宮中,自認為諸事竭盡周全;卻不知奴奴私下里,還要受多少非議,吃多少冷遇,又怎么比得上,你養在府上的那位?”
“您總是說,要替奴奴明正身份,可自從幼小時起,奴奴就已等的太久了,也等的毫無心氣了……至少,還有人愿意……幫上奴奴一把;而非只是當做一個,消遣解乏的小玩意兒……只要您在此處,多躺上一陣子便好……其他的事情,自然就會水到渠成;事后,您依舊是天家尊長,奴奴也自有別樣前程和托付。”
“比起,一個流著舊朝的血脈,長久見不得光的所謂郡君、縣主;奴奴還是覺得,作為先帝隱沒的血脈,意外尋回的天家子嗣身份,更兼風光體面……至于您所追逐的那些指望,圖謀和策劃的所有干系,便就讓你養在宮外的那位姐姐,一并當擔下來好了……至少,奴奴會竭力保全,她一個體面的下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