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時間內,九州池內的蓬萊、瀛洲兩大島洲上,已然陷入了一片,迅速蔓延開來的廝殺當中。而就在這一片紛亂中,一艘小巧的畫舫,卻悄然向著最近的岸邊行去。而在畫舫之中,當代的大梁天子,年過四旬的梁叔洺,正在略顯感傷的念道:“朕會時刻銘記,爾等的犧牲和奉獻,并且厚賞優遇相關家人的。”
“姑母啊……姑母……你學了一輩子的堯舜太后,卻沒能看清楚,身側隱藏最深的人心么?”隨即,他的表情又變成了另一種冷酷和譏嘲:“至少她老人家在世時,廢戾主(瘋帝)可是宗室中,賢良方正的典范啊;可你有什么?只會竭力的縫合和彌補,事事不得討好?架在國族和宗室中,暗受人厭棄?”
“不過,寡人亦要多謝你的倒行逆施,倒是代朕鏟除了宮中的大多數憂患,還獲得了爭取外朝,便宜行事的大義名分?畢竟,又有誰人能阻擋一位,剛剛遭遇至親宮變的帝王,奮起振作,剪除憂患,清洗朝堂的正當(激進)之舉呢?就算是當下的朝堂諸公、幕府諸君,只怕也有要有所避嫌吧?”
“倒是那位小東西,給了寡人意外的驚喜;……真不愧是,前朝乙未之亂的罪魁禍首,以一時使性,就敢舉告夫家(京兆本家)謀逆;掀起潑天慘禍和天下動亂的清河(公)主,唯一存世的血脈后人;背棄和反刺起骨肉至親來,也是一如既往的決絕;倘若真能從這場變亂活下來,朕又何吝一個名頭?”
然而,在劃水聲依稀的畫舫上,卻沒有人能夠回應,這位大梁至尊隱含自嘲的喃喃自語;直到在微微的碰撞感中,響起了謙卑至極的呼喚聲:“圣主,到岸了。”隨著重歸雍容威儀的天子,推開僅有的一名內侍攙扶,重重踏上岸邊的棧道;圍繞著這處小小渡口的一眾臣屬、宦官和衛士,齊齊跪行大禮:
“圣尊萬安!”“恭奉圣駕!”“圣人……”“大家……”,“無需多禮!”然后,就被天子輕輕喝止了住了;“此時此刻,尚且不得松懈,寡人方才脫困,尚且還要仰賴,眾位忠良臣屬,滌清妖氛,肅正朝綱呢?”緊接著,他微微眼紅的向前趨身為禮:“朕不幸為奸賊所困,還要多謝列位忠貞之士,勠力以赴!”
“卑臣不敢!”眾人見狀,更是不免感懷涕淋,連忙爭相拜辭再三;因此,當天子離開了九州池的岸邊,穿過了神居院、翔龍院、上清觀等,陶光園內的修行之所;抵達了后庭和內苑交接的重勛殿時;身邊已然匯集了更多,諸如御龍弩直、折沖直、左射直,忠節隊、虎翼營等,林林總總的旗號與人馬。
其中,雖然也有人試圖阻止,或是在把守的宮禁門防處,想要拖延一二;但是很快就被聚集在,天子大纛之下的威勢和陣容,所震懾和駭然不已。要么被鼓噪起來的部下,當場捆綁起來獻出;要么被當場猝不及防之下砍了腦袋;要么就是嚎啕大哭的自殺當場;或者就是轉頭脫下衣甲,混入四散逃兵中。
由安國主親手發動的這場隱秘宮變,在重新脫出的天子面前,脆弱的就像是朝陽下的凝露,或又是一碰就破的夢幻泡影;隨著天子匯聚起來的這股浩蕩大勢,一路席卷了各處宮室、門防的宿衛人馬,像是百川匯聚而成的洪流一般,掩過了后苑、內朝的徽酋殿、宏徽殿、飛香殿、觀文殿、仁壽殿……
一直推進到了內朝的貞觀殿,與中廷的含元殿之間;分隔內外朝的燭龍門前;才遇到了真正意義上的阻礙。據守在這里的挺擊兵一部,再加上部分的藩國兵;毫不猶豫的擊退了,一波又一波前來叫門/奪門的宿衛、諸班直;也留下迅速堆積起來的數百具尸體。哪怕天子的龍纛現身抵近,也被火器齊發。
差點就被打斷、翻倒,引發小范圍的士氣崩散和混亂;正當眾人一籌莫展,想要勸說天子,暫且繞道迂回他門,前往前朝發號施令時;在這些堅守的挺擊兵背后,突然就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卻是之前相繼從天子身邊離開,從宮中各個方向和門戶,外出求援和聯系外朝的其中一路,先行抵達金吾仗院。
隨即,在左右金吾仗院內,愿意尊奉天子號令的忠誠將士,毫不猶豫清洗和逮捕了,其他猶疑不定的將官;又披甲自宣政殿后的夾道殺出,冷不防突進到了,燭龍門內挺擊兵的后方。雖然這些被安國主布防于此的挺擊兵,堪稱驍勇善戰的健銳;又有內外包夾的小甕城可持,但終究被擾亂了軍心、士氣。
因此,當來自公主外邑的藩國兵,終于開始動搖和試圖潛逃,卻發現被困在了內外包夾的局面內,一切就再也無可挽回了。在死了兩名上前喊話的內侍,又再度走出第三名宦者,口口聲聲的宣稱,只要放下武器、及時反正,就可以既往不咎,對天家施以刀兵的十惡大逆,保全一條基本的性命后。
挺擊兵和藩國軍之間,隱藏的裂痕和分歧、相互之間的猜疑,也不可避免演變成了,明面上的爭執和內訌。僅僅是小半個時辰之后,燭龍門的內側門樓,就被自行打開了;迎出一隊傷痕累累,徒手卸甲的藩國軍。而在門樓內,還有成片糾纏倒地的尸體;以及少許被捆綁起來,當做投名狀的挺擊兵將校。
然而,下一刻不用任何吩咐,迎頭沖進其中的宿衛兵馬,就毫不猶豫的將所有活物,一并砍頭斷首屠戮一空;緊接著,又將這些投降的藩國軍,押解到了燭龍門一側的外夾道內。隨著堵住兩頭的弩機齊發和短促持續的慘叫聲;只有大片的血水洇過鋪磚的地面。而在皇城大內的別處,類似事情頻頻發生。
不斷有人被逮捕、捉拿,然后宣讀罪狀的功夫都省卻了;就這么分批、成群的押解到,偏僻荒蕪的別院中;在一片哭喊和叫嚷、求饒聲中,斬下頭顱、噴血著滾到一地。而這時,大梁天子的大駕鹵簿已然抵達,他忠誠不虞的含元殿內,依次敲響了乾元門、永泰門和應天門中,召喚文武百官上朝的金鐘。
隨著持續鐘聲,回蕩不絕在洛都城內;市井中的嘈雜喧嘩、猶自冒煙城坊中的追逐嘶喊,都像是被瞬間按下了暫停鍵一般,出現了片刻的靜默和遲滯;但有隨即變成了大街小巷之中,隱隱匯聚而起的車馬人流……而在金鐘敲響起來的那一刻,九州池內蓬萊、瀛洲島上紛亂,也在迅速的平息、沉入死寂。
日上三竿的時分,依舊被厚重積云,所籠罩下的陰郁天色;也終于被陽光破開一線,投射在匯聚往皇城大內,等候在外端門大街的,五顏六色冠帶袍服、車馬詹子上;頓時就像是在滿目雜亂與晦暗色調,染上斑駁點點的洛都城中,照出一片鮮活生動的區域。而四下橫沖的甲兵,則增添了些許不詳意味。
“這是,作何道理?”然而,正在含元殿內,剛剛接受了群臣朝見,在一片噤若寒蟬的氣氛中,當眾處決和發落了,近百位的朝臣和京官、內侍將校,又下達了一系列逮捕和抄家的敕令;短暫離席的大梁天子,卻臉色不豫的聽取著,在外秘密聯絡的近臣回復;“朕已脫困,可勤王人馬呢?如今才到幾路。”
“左右監門衛,金吾衛中,都已經開始大換血了,洛都的北郭五門,短時之內就要拿下了,可竟然還幾路兵馬未曾到位;寡人在幕府那邊,雖說早已遣使有所交代,但能安撫的多久,還不是一個定數……難道寡人籌謀日久,又以身入局隱忍至今;就只為了拔掉,宮中這區區一隅,安國主的黨羽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