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老爹那次正巧要去甪直鎮做生意,就把她也帶上了,想著夫妻二人也沒曾一起行山踏水,趁這個機會順道玩玩。他的心思其實本來也沒放在生意上,偌大個上海,哪能缺了買賣,這次出來,主要是為了補償一下為家里操勞許久的夫人。梅老爹也算是有點浪漫情懷的人。
那段時日,算是梅母成親以來最快樂的日子了。此前無可比,此后更加不會再有。那個時候雖是盲婚啞嫁,梅母也還是用心地做著這個男人的妻子,因為除此之外,別無選擇。但如果沒有這次的甪直之游,恐怕他們也只是結伴過完這一生而已。或許梅老爹是一開始就對梅母有愛情的,但是梅母絕對是這一趟之后,才體會到什么是愛情,并且無法自拔地愛上了這個男人。
實際上他們也沒有做什么特別讓人稱嘆的事,無非就是一起浮舟湖上,一起坐看云起,一起游園尋蹤。普通夫婦都可以做的事,只是她并不知道,夫妻可以如此,至少她沒見過自己的父母如此。她以為的婚姻,就是白日里各忙各的瑣事,夜晚薦枕而眠,累了睡,醒了起,服侍雙親,照顧幼子罷了。
那天,他也是成親后第一次不在床笫間牽起她的手,第一次為她拂去額上碎發,第一次那樣癡癡地看著她出了神。明明是爽朗的秋天,她卻突然感到一陣和煦。梅母那時并不知道,以后也并不確切地知道,他望著她發愣的那一刻,使她陷入了她從不知道的愛情里。
就在他許諾要帶她看遍白馬秋風塞上,杏花煙雨江南的時候,她卻餓了,或者說,是饞了。于是船靠了岸,他給她買了岸邊小攤子上,香氣四溢的桂花糕。
回來以后,自然沒再有白馬秋風,沒再有杏花煙雨,也沒再有如那一次的桂花糕,或許是心境,或許是味道,總之不復再有。一切都歸于平淡,一如往常。
由來福禍相倚,這次回來,沒多久梅母就發覺自己懷了孩子,此視為福。闔府同慶自是不必說的,梅家晚輩只有一個長卿,再添個把孩子也是遲早的事。只是,在她心中,這不只是一個孩子而已。她體味到了愛情,她會用全部溫柔去與這個十月共生的小人相處,不管是現在,還是未來。
世事往往如此,太在意的,太重視的,有可能最后只會得到一場空。她滿懷欣喜地期待著這個孩子,可這欣喜卻沒能維持多久。那次意外說來還真是天意。
也不是第一次懷孕了,長卿也到了乖覺的年紀,婆婆和下人們也都幫著一起料理家里的日常,所以家事上并不太用費心操勞。誰也不會想到已經懷了四個月穩穩當當的胎,就這么沒了。那天也不知道怎么,早上起的晚了些,她醒來時他已經走了多時。往常他走,她總會知道,今天醒來發現枕邊無人,心里突然有種悵然若失之感。懶懶的起來,做活計時也總念著梅郎。好不容易挨到快要中午時,到廚房備了些飯菜,和婆婆打過招呼,就匆匆一往。
提著飯盒扶著腰就那么一路往店里走,心里想著梅郎,梅郎。走路的心思都放在想念上了。
提籃望夫婿,道阻悔已遲。
長卿他娘心里念著梅郎,嘴角還帶著微笑,在愛情中享受著喜極,誰知悲來得也急。快到自己家鋪頭的時候,她被一匹突然長嘶脫韁的馬匹嚇了一跳,躲閃中摔倒在地,馬兒卻原地不動了,像是跟她開玩笑似的,實際上它動作很小。她摔得倒是不重,于是也沒在意,轉頭卻更關心那籃要送與梅郎的食物。且到了店里,才被發現腳下在淌血。一面是失血一面又害怕,兩眼一黑暈了過去。當她再醒來時,已是身在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