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東部,盛京。
努爾哈赤的寢宮之內,藥爐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地響著,苦澀的氣味彌漫在整個房間里,與窗外飄進的冬雪寒氣混在一起,聞久了讓人有些發悶。
努爾哈赤靠在床榻上,身下墊了兩層厚厚的褥子,卻依舊覺得后背硌得疼。
他瘦了許多,昔日的虎背熊腰如今只剩一副空架子,衣領處露出的鎖骨高高凸起,像兩把倒插的刀。
但那雙眼睛沒有變,依舊銳利,像草原上盤旋的鷹,盯著門口的方向,一動不動。
正如外界所傳聞的那樣,他確實已經身負重傷,只不過是憑借著藥石在苦苦支撐罷了。
而他之所以想方設法地對于自己身體狀況嚴防死守,一方面,是害怕整個局勢的崩盤。
畢竟,隨著完顏家族降朔,前線大敗,整個滿清上下本來就已經人心惶惶了,要是在這個時候再坐實了他已經到了彌留之際的消息,那滿清的人心,只怕真的要徹底壓不住了。
另一方面,他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嚴防死守,甚至對自己的妃子和兒子也同樣如此,這本身也是在防備這些人。
帝王稱孤而道寡,但凡是站在了這個位置上之后,即便是自己的枕邊人和自己的兒子都有可能在某種時候站在自己的對立面上,也必須要時時刻刻的防備著他們。
而今天,努爾哈赤等的人終于到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讓自己的御醫卓爾濟、伊桑阿二人,給自己用了透支身體的猛藥,強行讓自己恢復了一些精神,絕不能表現出一副將死之人的模樣。
事實上,努爾哈赤能夠支撐這一個多月的時間,也得虧卓爾濟、伊桑阿二人醫術高明,再加上天人級別的高手達克伊隔三差五的就給他輸送自己的內力,要是沒有這幾個人的話,只怕他根本就支撐不過這一個多月的時間。
可是,努爾哈赤本身就已經是在苦苦支撐,如今,又進一步用了透支身體的猛藥,努爾哈赤看似是恢復了一些精神,可實際上,只怕他的生命已經到了一個倒計時了。
門被輕輕推開,努爾哈赤的心腹大將額亦都探頭進來,低聲道:“陛下,幾位貝勒都到了,在正廳候著。”
這一個多月的時間里,就是額亦都帶領八旗之中的白甲精銳,封鎖了整個滿清皇宮,也正是依靠他對于努爾哈赤的身體狀況嚴防死守。
外部不管怎么猜測,卻依舊只是猜測,誰也不敢輕易下結論。
大朔這邊先不論,他們滿清內部只要這件事情沒有完全確定,就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輕舉妄動。
畢竟,有些事情一旦輸了的話,那可就是全家老小一起腦袋搬家的事情,沒幾個人敢這樣輕易冒險。
就算領頭的愿意,可如果底下的人大多不樂意、不支持他,那他僅僅是光桿司令也做不成事情。
努爾哈赤點了點頭,額亦都退了出去,門重新合上,屋里只剩下努爾哈赤和那個照顧他湯藥的老太監海大富。
努爾哈赤撐著桌角緩緩站起身,身邊的老太監連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他沒有拒絕,只是借著那股力氣站直了身子,手杖握在手中,杖頭抵著地面,穩了穩。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雖然隔著衣袍其實根本看不見什么,但那個位置隱隱作痛,像一根燒紅的鐵絲扎在里面,拔不出來,也熄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