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濃郁龍涎香,也無法驅散容璟面前那碗湯藥散發的苦澀氣息,宮燈暗淡,容璟一半面容隱藏在漆黑的陰影里。
淺黃色的燈火落在他另一半俊美溫潤的臉龐,為他鍍上一層暖色。
皇帝一如往昔的貴氣優雅,燈光照不見的側容卻無比蒼白,連搭在身側的指尖,都泛著一點淺淺的青白顏色。
“為什么”
宋執不解的看著坐在龍椅上的男人,澄澈的鳳眸失去了平日的色彩,滿心困惑與不甘。
昨晚,容璟明明可以下旨,讓禁軍阻止那些請命開城門的文武百官,或者讓他接替嚴墨的職務暫守京城,亦或者,他可以拼死一搏,在容珩的大軍未來之前去睿王府,抓住容珩和那些顧家人。
可是,他沒有。
容璟坐在這座皇宮里,如一座平靜冰冷的石雕,眼睜睜看著容珩和顧瀾,不費吹灰之力的回到了燕都,甚至,安穩的在睿王府度過一夜。
而今日清晨,容珩身后的大軍才趕到京城,也輕而易舉的被迎進燕都城,沒有受到任何阻攔,這才導致如今那些平南軍稍作休整,便開始攻打宮門。
這些年養尊處優,從未上過戰場的禁軍,如何是那些久經沙場將士的對手,或許宮門堅固,還能再支撐幾個時辰,可最終,這座皇宮注定會被攻破。
“他們是叛軍陛下既然昨日還讓臣去殺容珩,為何今天如此心軟,為什么”宋執再一次問道。
“三兩,你走吧。”
容璟的半邊側臉從黑暗中顯露出來,他似乎看著跪在地上的宋執,又似乎沒有,只是隨意的望著近乎凝滯的空氣。
三兩,是容璟曾經隨口給宋執起的名字,只因為買下宋執,只需要三兩銀子而已。
那時是怎么回事來著,或許是少年太子的心里,忽然對跪在地上最卑賤的乞丐,心生了幾分憐憫與感同身受。
困在這座皇宮中,太子與乞丐,并無什么不同。
容璟說完,從龍椅上站起身來。
宋執見過眼前這個帝王任何的樣子,憤怒,狂喜,緊張,悲痛卻從未有哪一次,看見他的眼神如此荒涼而平靜。
他的眼眸比一片死寂的宮殿,還要滄桑無數,像秋日過去的荒野,星火燎原,連一棵雜草也不剩。
容璟穿著一身略松垮的紅色龍袍,更襯得他瘦削枯槁。
他未戴龍冠,墨發鋪陳散落在寬大華麗的長袍之上,妖孽到極點的臉蒼白得像是脆弱的薄冰,一觸即碎,也過分清瘦了些,下頜冷厲,連素來殷紅的薄唇都失去了顏色。
狹長的雙眸是桃花的輪廓,卻更像兩團幽幽燃燒的黑色燭火,而那火苗,似乎也到了燃燒殆盡的時候。
宋執鼻翼一酸,覺得自己快要哭了。
他的眼眶漲起酸澀,自從父母死后,他已經許多年沒有過這樣的感覺。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揮斥方遒的男人,怎么會變成這般頹唐模樣呢。
他抹了抹僅剩的一只眼睛,看著自己指尖的水漬,微微失神。
原來,他真的哭了出來。
宋執抿著唇,深深的望著容璟,低啞的聲音透著哀求與悲慟,字字泣血
“臣不走,臣的命都是陛下給的,臣不會走的。而且而且,陛下,我們還沒有到走投無路的時候。
宮門尚未攻破,臣手下還有三千禁軍精銳,這些人從始至終沒有動過分毫,可護陛下平安,永壽宮永壽宮之下有密道,能直通皇宮之外,等我們出宮后再出城,再去北境與范大人帶去傳旨的五千禁軍會和。
各州城仍有將您視為一國之君的太守刺史,我們可以和容珩劃地而治,總能東山再起”
“三兩,你知道朕為何放任陸秉心他們,迎接容珩和顧瀾進京嗎”容璟打斷宋執的話,平靜的問。
他的聲音很是虛弱,距離顧瀾刺向他胸口的那一下剛過去三天,御醫說,他其實不太能夠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