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把梅家人圈起來,像貓捉耗子那般玩耍個夠,挨個地去問,梅家做出這種貪污國庫的丑事來,他們捫心自問,配不配的上他們家經霜傲雪的姓。
梅家人臉上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緝拿令發下去,后來他把梅家這件事忘了。
他酗酒,自然會有人極有眼色地為他物色美酒。最近幾日不知何處新貢上來的美酒,他連名字都記不住,只記得那酒醇厚綿長,后勁卻足,十分地好喝。
抱著酒壇子,整日在殿室里醉生夢死,過得晨昏顛倒,渾渾噩噩,完全把朝堂政事拋去了腦后。
直到有一日,他酒醒過來,發現自己站在一處陌生的殿室外。
那殿室有年頭了,門框朱漆斑駁,門上鎏金銅環黯淡失色,黑底匾額落著一層薄薄的灰。
有扇木窗在陽光下半開著。
繁復精致的花鳥雕花浸泡久了雨水,變得模糊不清。
他獨自站在寬闊的漢白玉庭院里,正是三月仲春時節,頭頂盛開的杏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有幾瓣被風吹著,順著大開的木窗飄進了殿室里。
暖融融的春光里,他看見了殿室里跪坐在蒲團上的女子。
那女子二十出頭年紀,梳著簡單的垂髻,穿了身沉香色的對襟窄袖春衫,月白襦裙,頭上簡簡單單插著一支珍珠步搖,耳邊一副珍珠耳墜子,面前擺放著黑白棋盤。
他看到她時,她正自己和自己對弈到一半,對著棋盤沉吟未決,蔥白的指尖掂著冷玉黑子。
窗外吹進的許多的杏花,紛紛揚揚地灑在棋盤上。
那女子莞爾失笑,抬手去拂杏花瓣。
昏暗的殿室里,一切都黯淡無光,只有窗邊笑意清淺的她是有顏色的。
陽光照在她身上,臉上,人仿佛在發光。
咔啦一聲輕響,他不自覺地倒退半步,腳下的厚底高履踩到地上一截樹枝。
那女子應聲抬頭,往半開的窗外看過來。
清凌凌的沉靜眸子里,映出了他此刻的模樣。
衣衫不整,滿身酒氣,身形搖搖晃晃。
他的心里忽然閃過一絲細微的懊惱。
這是種極為陌生的感觸。下個瞬間,那絲極罕見的懊惱就被被慣性地抹去了。
他搖搖晃晃地分辨門的方向,就要往殿里走。
廊下某位掌事太監在暗中窺伺已久,急忙小跑出來,碎步跟隨在年輕天子身側,討好而諂媚地報出殿內女官的生平,
“回稟陛下,偏殿里侍棋的是梅娘子。曾經的梅尚書之女,因其父之罪沒入宮掖。入宮兩三個月啦。”
“梅娘子。”他喃喃自語著,從回憶里搜尋出早被他拋去九霄云外的梅家。
“原來是梅家的人。”
他精神一振,覺得有趣極了。
他隨意攏了攏敞開的衣襟,帶著滿身酒氣跨進殿去,大喇喇地往棋盤對面的蒲團一坐。
“原來是梅光和之女。”
他的目光毫不避諱著興味,放肆打量著對面如畫的眉眼。
“你家生來有個高潔的姓,你父親又是備受文壇推崇的風雅名士。姓梅,雙名光和,嘖嘖,原以為欺霜傲雪,品性高潔,最后卻和光同塵,和俗世同流合污,實在諷刺哪。”
他故意嘲諷地嘖嘖嘆息。
對面的梅家女子聽了,卻并沒有如他所想,露出羞慚無地的神色。
她俯身行禮,只淡淡地道了句,
“梅家已經獲罪,生死在陛下一念間。和光同塵四字出自道德經,指的是與世無爭之意。陛下話里的用法,用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