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圍慈寧宮,押送著驚嚇生病的太后幽居皇苑行宮。
他少年時便顯露暴戾兇性,再未遇到另一個真心真意教導他的老師。
十六歲,天子加元服。
以前,他從不在乎。
但不知怎的,或許今夜的月色太好,或許杯中美酒太醇厚,或許眼前那人的注視太溫柔,他的心底忽然升起一絲難過。
他手握天子生殺大權,驅使著大群虎豹豺狼,以一個令人生畏的形象,高踞黃金龍椅之上。
宗室皇族在京中還剩下不少,卻再也無人敢,也無人愿以長輩的身份,替他取字。
躺在了御花園的花叢間。
梅姝自斟自飲了兩杯,見花叢間的高大身影原地躺著,許久動也不動,以為陛下酒醉睡著了,無奈起身,謹慎看過左右無人,在頭頂清冷月色的映照下,掀起遮掩面部的袍袖查看。
他借著醉意,厚重金繡行龍袍袖遮住了自己的頭臉。
毫無形象地躺倒了下去。
她看著他眼角那滴晶瑩的淚,心弦最柔軟的地方微微一顫。
嘴唇翕動了幾下。
洛璳在無聲無息地哭。
五爪行龍的厚重衣袖捂著臉,眼淚從緊閉的眼瞼下滾落出來,沿著經常顯露兇戾表情的臉頰滾落下去,落到了身側的草地上。
罪臣之女,罰沒宮掖為奴,不過是幾年御前侍棋的淺薄緣分,有什么資格為帝王取字。
荒唐。
想要說些什么,卻終究什么也沒有說出來。
她如今什么身份。
她避開那道野獸般危險的目光。
“陛下醉了。”
地上躺著的酒醉帝王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黝黑幽亮的目光,帶著復雜晦暗的眼神,帶著他自己都不清楚的隱約期待,直勾勾地望著她。
她提著盞朱紅宮燈,在燈火下微微笑著,目送他離去。
那是他們最后一次相見。
她吃力地把他攙扶起身,揚聲叫來遠處守候的內侍,“夜深了。圣駕請回。”
走出御花園的垂花拱門前,不知怎么的,他的腳步在門檻上絆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她一眼。
朝中文武重臣齊齊保持緘默,無人站出來為他說話。
半個月后,宮中嘩變,禁軍倒戈。
第二日,太后的血書懿旨被人從行宮秘密帶出,一夜之間,貼滿京城的大街小巷。
宗室諸王紛紛表態,同情聲援太后娘娘。
宮門鎖閉。
曾隨侍廢帝御前的宮人一律賜死。
他被廢為庶人,圈禁行宮。
幽居行宮的太后娘娘鳳駕回京。朝中幾股勢力協商妥協的結果,共同推舉廢太子的子嗣之一,從小跟隨太后娘娘在慈寧宮長大的小皇孫即位登基。
見他傷得太重,連手銬腳鐐都去了,只把人幽閉在行宮中,幾十禁衛輪流嚴密看守。
看守無事喝酒閑談,提起御前隨侍的紅人一律賜死、無名無姓的宮人反倒僥幸偷生之事,談笑間感慨著,果然是世道風水輪流轉哪。
皇宮里的上千株四時花樹高處,掛滿了白綾。
他在那夜的宮中嘩變中被強弓射中,重傷瀕死,被新帝顧忌著弒君奪位的名聲太惡,勉強救治了回來。
任憑那雙黑黝黝的眼睛在黯淡燈火下閃著幽光,在無人注意時四處打量。
某個狂風驟雨的茫茫暴雨深夜,在行宮里安分了許多天的廢帝無聲無息地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