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完,連著十來日沒說一句話,動也不怎么動,仿佛是個失了生機的活死人。
看守習慣了,也漸漸不把這個重傷的廢帝當做是個活人。
硬生生靠腳走出五十里。
硬生生在這個大雨之夜,從行宮走到了京城。
數千士卒舉著火把,在皇苑行宮地界周圍來回搜索,搜尋廢帝的隱匿藏身之處。
誰也沒有想到,他拖著被利箭射穿的瘸腿,捂著肋骨斷裂的新傷,擦去唇邊滲出的血沫,盯著京城方向,一聲不吭地往前走。
冒著大雨偷偷摸摸翻找尸體入殮的,遠不止他一個。
他迎頭撞上了一個神色驚慌的宮女。
從西閣那邊年久失修的山坡宮墻處,找到了坍塌口,鉆進了皇城。
對著滿山滿園的花樹,處處懸掛的白綾尸體,一棵樹一棵樹地翻找,翻遍了路過的每具尸體,每具都不是她。
當日宮中嘩變,新帝登基之后,血洗皇宮內廷,誅殺一切和廢帝有關聯之人。
宮門鎖閉,大批人馬四處搜查御前得寵的梅女官。
他不認識那宮女,但宮女認識他。
慌忙俯身拜倒,口稱陛下,“梅女官的尸身不在此處。梅女官不是上吊死的,尸身早已被人收斂了,就葬在西邊宮墻不遠處的山坡上。”
她這輩子過得如無根浮萍,身不由己、任人擺布的日子,她已經活夠了。
她連尸首都不愿落人手里,不愿死后還任人擺布。
有相熟的內侍暗中為梅女官指路,“梅娘子,快逃西閣那邊的宮墻靠著山坡,年久失修,沿著坍塌口鉆出去,往后山上逃好歹留條命在”
梅姝拒絕了。
梅女官在宮里的人緣極好,當夜便有人悄悄將她的尸骨收斂焚化,就地葬在西邊宮墻不遠處的山坡上,墳頭插了個無名木牌。
宮里所有人都知道她葬在那里,所有人都默契地絕口不提。
她去了皇宮西邊,沿著西閣附近的坍塌口上了后山。大批追捕人馬尾隨趕來,她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半山高處跳了下去。
場景慘烈,就連率隊追捕的新帝禁衛也嘆息了一聲,收攏隊伍,揮揮手退走了。
棺木里的陪葬,只有她殞身當日隨身戴的,一只破損的珍珠步搖,一對染血的珍珠耳墜。
接近黎明前夕的深沉暗夜里,響起了大片搜捕動靜。
洛璳從宮女口中知道了她葬身的所在。
那是一口臨時尋來的簡陋薄棺。
人生一世,如噩夢一場。
有那么短短幾年,他以為他的噩夢已經結束了。他甚至開始期待每天的黎明。
新帝蓄養的大批豺狼虎豹,牽著狂吠的獵犬,沿路聞著雨中的血腥氣息,終于追捕趕來了西閣附近的后山。
洛璳對山下的追捕動靜毫無反應,抱著骨灰壇子,站在大雨中發愣。
青花瓷壇碎裂,骨灰散落一地。
他抱著骨灰壇子,從她當日跳下的地方同樣跳了下去。
如今夢醒了。
透過逐漸朦朧的視野,他看到自己的血在地上緩緩洇染出去,鮮血混著雨水,和散落的骨灰融合在一處。
最后的時刻里,他模模糊糊地想,如果有來生
只愿早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