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瞪眼道“雉奴的生死還不是大事”
旁人不了解房俊,但與房俊從不打不相識到相交莫逆的這些年,他深知房俊厲害,既然不顧一切選定李承乾、既然在叛軍抵達白鹿原距離長安遲尺之遙的時候依舊穩坐釣魚臺,就說明房俊對于殲滅叛軍信心十足。
如此,雉奴的危險自然大大增加
房俊喝著酒,緩緩道“雉奴也好,殿下也罷,甚至就連陛下在內個人之生死,放在浩瀚奔流的歷史之中算得了什么大事王朝興滅,皇位更迭,都不過是權力構架最上層的一場變動而已,唯有黎民百姓之安居樂業,那才是真正的大事。”
人生不過幾十年,與亙古的歷史長河相比,連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從來沒有所謂的“英雄造時勢”,歷史自有其慣性,非人力所能改變,真正的說法應該是“時勢造英雄”,唯有順應時勢,才能長盛不衰。
就連他房俊也算在內,辛辛苦苦竭盡心力的扶保李承乾上位,真的就只是他個人的努力
頂天也就是在這條浩蕩奔流的歷史長河上融入了一條支流,使得水量愈發澎湃,有那么幾分可能使得這條大河湮沒原先的河床而已
民生福祉,文化傳承,這才是真正重要的東西。
李泰悶聲喝酒。
他為了避嫌遠離朝政,輕易連太極宮都不會踏入一步,所以對于朝廷里的事情知之甚少,尤其是眼下雉奴起兵謀反朝廷所采取的應對,他怕萬一自己知曉細節而這些細節又外泄,會成為自己的催命符。
李承乾的確仁厚,但他手底下那些文臣武將可并不都是如房俊這般與自己親厚之輩,那幫家伙心狠手辣,若故意以“莫須有”的罪名將自己這個對皇位威脅最大的親王弄死,實在防不勝防
現在他明白了房俊的意思。
李承乾或者朝廷的意愿根本不在于雉奴是死是活,真正在意的是借助雉奴這一次的兵變將所有不忠于皇帝、不忠于帝國之輩統統拉出來,然后連根拔起。
此舉的確兇險,可一旦成功收獲太大,畢其功于一役,此后自可高枕無憂
半晌,他才問道“有否可能保住雉奴一命”
房俊蹙眉,放下酒杯道“何必如此晉王起兵作亂,最終無論是何結局都是自找的,他也必須承擔。你身為親王若是牽扯其中,很容易被有些人攀咬,要知道你自己能否長命百歲都在未知之間,還是不要輕易涉足其內為好。”
雖然起兵作亂的是晉王李治,但一直以來,對李承乾儲位、皇位威脅最大的始終都被認為是面前這位魏王殿下,李承乾宅心仁厚,李泰也果斷向外界表達自己徹底退出爭儲的心思,這才勉強置身于最高層的權力斗爭之外。
一旦牽涉其中,怕不是要粉身碎骨
李泰一口酒咽下,抹了一把臉,苦笑道“我豈能不知其中厲害呢皇位爭奪,素來殘酷,父子反目、手足相殘只等閑耳。但你要知道,母后去世之時雉奴尚且牙牙學語,他不明白死亡之可怖摟著母后的身軀大叫著母后醒來,在場諸人無不心痛如絞、潸然淚下,父皇也因此愈發疼愛雉奴多一些如今父母皆以不在,唯有我兄弟存于人世,既有手握乾坤之權力,又有坐擁江山之富貴,最應當相親相愛、莫負莫忘雉奴固然做錯事不可饒恕,但身為兄長,我又豈能人心眼睜睜的看著雉奴去死”
自從決定不再爭儲的那天起,李泰放下心中多年的執念,忽然之間整個人都通透起來,以往從不關心的東西如今都開始珍視起來,譬如夫妻感情,譬如大唐的教育事業,譬如手足之情
雉奴起兵,最難受的一個人便是他,因為他既不愿雉奴成功,那意味著李承乾必死,也不愿雉奴失敗,那自然是雉奴兵敗身死。
居于中間,左右為難,令他備受煎熬,每日里只能飲酒作樂醉生夢死來麻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