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均明顯不耐煩起來,卻低頭不說話了,繼續看他的舊資料。
“出什么事兒了啊,是不是單位上的”她也感覺自己剛才那話說得不好,軟下口氣問他。
“沒什么,還是老樣子。上面的人一拍腦袋,下面的人就開始發瘋,今天一個規定明天一個執行,都是沒有意義的瞎折騰人。”漢均大概是心不在焉,還隨口說了一句,“以前離得遠不知道,現在發現,你們要當好一只羊也不容易。”
這是什么意思鄧倚蘭心下隱隱地升起一股驚詫,但是卻沒敢往深里問。自從那一天之后,她才意識到,其實漢均的日子過得稱不上有多快樂。
她自己呢她就很快樂嗎日復一日地做出納,讓她感到很滿足、很珍惜嗎
帶著這種茫然,鄧倚蘭開始觀察起自己的丈夫。他雖然說話挺狠的,有一次還威脅她“你再胡說我就給你拍昏過去”,實際上卻很少發火。
唯有一次,是他幫她表姐送孩子上學,孩子忘帶學生證了,在校門口刷人臉識別時,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刷不過去,學校保安就怎么也不肯讓孩子進去,耗了半個小時,孩子都急哭了。鄧倚蘭那天不在,事后聽說漢均差點把校門踹倒的時候,是真真切切地被嚇了一大跳。
這種事兒有什么辦法呢這種不順心,不是常有的事嗎但她沒有這樣勸丈夫,給他倒了一杯茶,默默地拉著他的手坐了一會兒。幾分鐘以后,漢均下意識地輕輕在她手上撫摸了一下。
那樣活生生的一個人,那樣不同的一個人如今被裝在黑色塑料袋里,臉都青腫得變了形。
當鄧倚蘭終于從記憶中回過神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正在聲嘶力竭地哭,不住要推開身邊按住她的員警,要重新撲回那片小樹叢里去,想看看漢均究竟怎么了,為什么會一聲不吭地倒在泥土里。夜色漆黑得像墨水一樣,路燈也照不亮,手電筒也照不亮,警車燈也照不亮。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她甚至不記得自己報警了。
“家屬控制一下情緒”一個中年警揚聲喝道,大概是因為出了惡性案件,臉色也難看得很。“你剛才是不是動了尸體你這樣破壞了線索,我們怎么辦案配合一下我們工作”
對對這是一個殺人案。
有人殺了漢均。
“我、我知道是誰殺了他,”鄧倚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句話斷斷續續地要說好幾次,“有,有一個女人說,她撿到了我老公手機讓我來這取。就是她,她裝得像個男人的聲音,但、但是我聽出來了”
她將下午發生的事盡量都說了,盡管說得有些顛三倒四、泣不成聲。
“看見了背影”那員警想了想,“要是給你看監控,你能認出是哪個人嗎”
“能,肯定能但是,她戴了帽子”
“有步態識別,跑不了。”那中年警沒有多解釋的意思,一揮手,讓人從樹叢里把尸體拖出來。鄧倚蘭還有什么話也忘了,只怔怔地站在人行道上,看著漢均最后一次從自己面前過去,消失在運尸車黑洞洞的門里。
第二天,她的丈夫變成了一小壇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