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攔他,他越扔越快,頃刻扔掉了六七瓶,緊緊貼附在瓶身上的紙條于不時刮過的北風中簌簌亂顫。
“制毒投毒是殺人,征戰難道就不是殺人”他終于出聲,竟字字分明,仿佛昨日混沌都是在為今日蓄最后的力,
“都是犧牲一朝一代安寧換千秋太平,你們陰謀陽謀萬千伎倆就使得,我阮家做這些就使不得,嗯”
“圣君家族何止是犧牲一朝一代。”惢姬冷聲,“程家五朝,韓家五朝,宇文家六朝,便算你們開始這場看不到頭的毒殺計劃是在立國幾十年之后,你們殘害了多少朝多少代的人命征戰生死,頂天立地,受得而阮氏怯懦,不會謀、不敢戰,只以齷齪手段行暗算之事,禍及無辜,踩著成堆的尸體步步為營。心術不正至此,有何資格立國治民”
“自古爭天下誰不暗算,誰不踩著尸體往前行”阮佋亦高聲,咬字模糊氣息卻足,“你們為一己私仇處心積慮數十年布局,今日以所謂大義鼓動祁蔚滅我崟國,又何嘗不是棄了崟國萬千百姓的命”
“我相信祁蔚二君不會濫殺,局面至此有的是不戰或淺戰的可能。至于我們,茍活至今確也不是什么清正之輩,但阿綺,”惢姬忽低聲量,
“陰謀算計,我們好歹還在底線之上,并沒有齷齪至不堪,對么。”
“你沒有。”文綺答,“我有。”
阮佋陰惻惻笑了,“是啊,利用女兒毒殺祁君,你與我們并無兩樣。也是有趣,”他深瞇起一雙耷拉的鷹眼,
“你是最無家國大仇的,卻比她們都狠。”
“我曾答應顏衣的姑姑,若有人傷她,必不能放過他。更何況,你殺了她。”文綺依舊坐著,神色淡淡看阮佋慘白猩紅的臉,
“陛下過不了今夜了,有些話,不是該叫您的姝夫人過來問問。”
阮佋整個人一頓,停了劇烈起伏,緩回身向蔚境邊的夏杳裊。
文綺開口,將幾個時辰前同阮雪音競庭歌說過的宇文家逃亡奇遇又簡要述一遍。
姝夫人移步至場間。
“抱歉,知道你可能并不想對峙,客棧前三口之家一幕,是很有些感人的。”文綺笑望她,“但阿荻說,若不喚你過來,有件事永遠弄不明白,而我們一定要知道。”
姝夫人像是靜止了半瞬,便聽阮佋道
“昔年為我們占星并游走青川行事的,不是長樂郡夏家。”
否則他怎會蠢鈍如斯長留她伴身側。
“的確不是。所以臣妾也不是。若還頂著原來姓氏,如何進得了君上的后宮;但若無觀星占命之長,如何拿得住君心數十年相伴。”
她極恭順,且溫柔,一如客棧外離別時。以至于聽者都有些錯覺其并非偽裝。
是真的數十載有了情意,一壁懷著情意一壁仍想求一個大仇得報的結局
“所以長樂郡夏氏是個最佳出身。”阮佋點頭,不見頹然,又巡一圈車內外三名婦人的臉,“你們當年就認識”
文綺一笑,“否則陛下以為我們如何做到易容出宮而不被您發現。又是為何,”她頓了頓,笑意更深,“我們已經離開崟宮二十年,您這身體依然每況愈下,至今日此時不過五旬,卻觀之如七八十,風燭將熄。”
畫面再度陷入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