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常年在隨駕城游手好閑的年輕男子,頓時呆若木雞,兩腿挪不動路。
不但如此,還有一人從街巷拐角處姍姍走出,然后逆流向前,她身穿縞素,是一位頗有姿色的婦人,懷中抱有一位猶在襁褓中的嬰兒,倒春寒時節,天氣尤為凍骨,孩子不知是酣睡,還是凍傷了,并無哭鬧,她滿臉悲慟之色,腳步越來越快,竟是越過了那輛糞車和青壯男子,撲通一聲跪倒在街上,仰起頭,對那位白衣年輕人泣不成聲道“神仙老爺,我家男人給倒塌下來的屋舍砸死了,我一個婦道人家,以后還怎么活啊懇請神仙老爺開恩,救救我們娘倆吧”
婦人哭天哭地,撕心裂肺,似乎馬上就要哭暈過去。
躲在街巷遠處的百姓開始指指點點,有人與旁邊輕聲言語,說好像是芽兒巷那邊的婦人,確實是去年開春成的親。
可憐人吶。
陳平安蹲下身,“這么冷的天氣,這么小的孩子,你這個當娘親的,舍得難道不該交予相熟的街坊鄰居,自己一人跑來跟我喊冤訴苦嗯,也對,反正都要活不下去了,還在意這個作甚。”
婦人愣了一下,似乎打死都沒有想到這位年輕劍仙是如此措辭,一時間有些發蒙。
然后只見那個年輕人微笑道“我瞧你這抱孩子的姿勢,有些生疏,是頭一胎”
婦人驟然間哀嚎起來,什么話也不說。
陳平安雙手籠袖,緩緩說道“等會兒,是不是只要我不理睬,與你擦身而過,你就要高高舉起手中的孩子,與我說,我不救你,你便不活了,反正也活不成,與其害得這個可憐孩子一輩子吃苦,不如摔死在街上算了,讓他下輩子再投個好胎,這輩子是爹娘對不住他,遇上了一位鐵石心腸的神仙,隨后你再一頭撞死,求個一家三口在地底下一家團圓還是說,我說的這些,已經比別人教你的更多了”
婦人只是悲慟欲絕,哀嚎不已,教人聞者落淚見者傷心。
陳平安瞥向遠處那個開口道破婦人身份的市井男子,微微一笑,后者臉色微變,飛快離開,身形沒入小巷。
那個匆忙逃遁之人,眼前坐地哭喊的婦人,隱匿于糞桶中伺機而動的江湖刺客。
應該都是些對方幕后指使自己都不覺得能夠成事的小算計,純粹就為了惡心人
陳平安覺得有些意思。
蒼筠湖殷侯肯定暫時沒這膽子,寶峒仙境范巍然則沒這份彎彎腸子,那個始終沒見過的黃鉞城葉酣或是那位名叫何露的少年,假借隨駕城某位官員胥吏之手反正這練氣士、市井婦人和武夫三人,死了都未必知道自己被誰送來找死的,之所以來這里送死,自然各有各的緣由和安排。
怎么辦呢
因為陳平安覺得自己是真的被惡心到了。
婦人眼前一花。
竟然沒了那位年輕白衣仙人的身影。
婦人一咬牙,站起身,果真高高舉起那襁褓中的孩子,就要摔在地上,在這之前,她轉頭望向街巷那邊,竭力哭喊道“這劍仙是個沒心肝的,害死了我男人,良心不安是半點都沒有啊如今我娘倆今天便一并死了,一家三口做了鬼,也不會放過他”
婦人將那孩子狠狠砸向街上,希冀著可莫要一下子沒摔死,那可就是大麻煩了,所以她卯足了勁。
自己一輩子的榮華富貴,都在這一下上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