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那仙家金鱗宮的首席供奉是一位瞧著年輕其實活了幾百歲的劍仙
但是那位書生只是一手捻起棋子,一手以那口飛劍,細細雕刻,似乎是在寫名字,刻完之后,就輕輕放在棋盤之上。
胡新豐想了想,似乎最早相逢于行亭,眼前這位仙家人就是在打譜,后來隋新雨與之手談,這位仙師當時就沒有將棋盤上三十余顆棋子放回棋罐,而是收攏在身邊,多半是與當下一樣,有些棋子上邊刻了名字擔心精于弈棋的隋新雨在捻子沉吟時分,察覺到這點蛛絲馬跡
那人重新捻起棋子,問道“如果我當時沒聽錯,你是五陵國橫渡幫幫主”
胡新豐苦笑道“讓仙師笑話了。”
那人翻轉刻過名字的棋子那面,又刻下了橫渡幫三字,這才放在棋盤上。
此后又一口氣刻出了十余顆棋子,先后放在棋盤上。
那抹劍光在他眉心處一閃而逝。
然后胡新豐發現那位貨真價實的劍仙,開始怔怔出神。
先前在行亭之中,分明是一個連他胡新豐都可以穩贏的臭棋簍子。
但是這一刻,胡新豐只覺得眼前這位獨自“打譜”之人,高深莫測,深不見底。
陳平安將那根行山杖橫放在膝,輕輕摩挲。
之前崢嶸峰上小鎮那局棋,人人事事,如同顆顆都是落子生根在險峻處的棋子,每一顆都蘊含著兇險,卻意氣盎然。
哪怕沒有最后那位猿啼山大劍仙嵇岳的露面,沒有隨手擊殺一位金鱗宮金丹劍修,那也是一場妙手不斷的大好棋局。
只可惜那局棋,陳平安無法走入那座小鎮,不好細細深究每一條線,不然門主林殊,那位前朝皇子,兩位安插在崢嶸門內的金扉國朝廷諜子,那位金鱗宮拼死也要護住皇子身份的老修士,等等,無一例外,都是在棋盤上自行生發的精妙棋子,是真正靠著自己的本事能耐,仿佛在棋盤上活了過來的人,不再是那死板的棋子。
至于今天這場行亭棋局,則處處膩歪惡心,人心起伏不定,善惡轉換絲毫不讓人意外,不堪推敲,毫無裨益,好又不好,壞又壞不到哪里去。
老侍郎隋新雨,壞人自然不算,談吐文雅,弈棋高深。
只是潔身自好,擅長避禍而已。就算是胡新豐都覺得這位老侍郎不該死,當然了,胡新豐并不清楚,他這個答案,加上先前臨死之前的那個請求,已經救了他兩次,算是彌補了三次拳腳石子的兩回“試探”,但是還有一次,如果答錯了,他胡新豐還是會死。
這個胡新豐,倒是一個老江湖,行亭之前,也愿意為隋新雨保駕護航,走一遭大篆京城的遙遠路途,只要沒有性命之憂,就始終是那個享譽江湖的胡大俠。
鬼斧宮杜俞有句話說得很好,不見生死,不見英雄。可死了,好像也就是那么回事。
行亭風波,渾渾噩噩的隋新雨、幫著演戲一場的楊元、修為最高卻最是處心積慮的曹賦,這三方,論惡名,興許沒一個比得上那渾江蛟楊元,可是楊元當時卻偏偏放過一個可以隨便以手指頭碾死的讀書人,甚至還會覺得那個“陳平安”有些風骨意氣,猶勝隋新雨這般功成身退、享譽朝野的官場、文壇、弈林三名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