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師弟也是差不多的想法,總說道法高遠且大,必須從細微處入手,不然隨著世道變遷,風俗更換,別說是本脈道法的根腳會搖晃,便是那座白玉京都要經不起推敲,起得越高,倒塌之后,貽害無窮。這位師弟如何想,畢竟有那“修道養德”的道法根祇在,沒人可以指摘半點,所以這不算麻煩,關鍵是師弟身為道門劍仙一脈的關鍵人物,做了許許多多不該他來做的紙面章,師弟那些落在天下眼中的大事壯舉之外,在這期間,其實又有一件小事始終在做,那頭喜好煉山的妖物,其實被一頭化外天魔寄居而不自知,師弟便試圖將這頭化外天魔以道化之。
只可惜白玉京某個脾氣不太好的,破天荒身穿法衣,攜劍訪道觀。
不但如此,師弟早年悄悄收取的關門弟子宋茅廬,一個橫空出世的人物,哪怕在他這個師伯眼中,也是驚才絕艷的存在了,打造出一座類似中土龍虎山的道脈,聲勢鼎盛,最后下場也好不到哪里去。所幸這位師侄的幾位弟子,在孫道人離開青冥天下的時候,混得都還算不錯,各有道脈旁支一直傳承下來。
在家鄉那座青冥天下,道祖座下的白玉京三位掌教,負責輪流執掌白玉京,往往是道祖大弟子坐鎮之時,天下太平,紛爭不大,十分安穩。
道祖小弟子陸沉坐鎮白玉京的時候,則群雄并起,亂象橫生,但是亂歸亂,實則生機勃勃。
輪到那個道老二從天外天返回,好嘛,上五境修士,死得極快極多,不唯有白玉京之外,雞飛狗跳,白玉京之內,也會死。
孫道人環顧四周,伸出手掌。從四面八方,眾人眉心處掠出一粒幽綠螢火,如那傳說中的水中火,除了陳平安和狄元封、詹晴,哪怕是柳瑰寶、孫清和白璧都不例外。
孫道人笑道“有些事情,知道了不好,在懷潛開口求死之時,這些人都會忘卻記憶。接下來,貧道留給你們的寶物機緣,不多不少,就當是這些人的既有機緣,貧道估摸著又要來一場人心較勁了。”
孫道人問道“你要不要攔上一攔幫著大家求個和氣生財。”
陳平安搖頭道“就只是看看,因為沒必要攔。”
孫道人點了點頭,地上那部破書便飄蕩到陳平安身前,“那就再多看看人心,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這本書,落在別人手上,就是個消遣,對你而言,用處不小。”
陳平安將那本書收入袖中,道了一聲謝。
孫道人笑道“修道之人,修道之人,天底下哪有比道人更有資格說道的人年輕人,道法很高的,值得多看看。”
陳平安點點頭,“會的。”
孫道人撫須而笑,“陳道友,接下來還要不要訪山探幽,勤懇撿漏”
陳平安臉色不太好看,狠狠抹了把臉,“暫時沒這個想法了。”
這次是懷潛遇上了孫道長,說不準下次就是陳平安遇上了誰。
孫道人說道“貧道離去之后,無需多想,該如何便如何,野修也好,包袱齋也罷,各憑本事,福禍自招。”
陳平安便開始考慮如何收尾了。
孫道人笑望向陳平安。
陳平安有些迷糊。
孫道人略帶調侃語氣,說了一句先前說過的言語,“陳道友的修道之心,不夠堅定啊。”
陳平安立即懂了,脫口而出道“道長道長。”
同一個長字,不同的。
孫道人撫須而笑,輕輕點頭,十分滿意了,提醒道“半炷香過后,光陰長河重新流轉。”
孫道人將那狄元封和詹晴竟是一并收入了袖中乾坤,然后化虹而起,破空而去。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雞犬升天吧。
被那道璀璨虹光一撞,整座仙府小天地的天幕穹頂,砰然碎裂出一道大門,然后從那個窟窿處緩緩擴大,山水禁制逐漸消散,但是在白虹離開小天地之后,便瞬間消逝,悄無聲息。
陳平安愣了一下,收回視線,開始撒腿狂奔。
暫時遠離是非之地。
至于地上那幾只裝有寶物的包裹,陳平安看也沒看一眼,不過等到塵埃落定之后,其實是可以小心翼翼再做一番計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