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最早只是法袍品秩的法袍金醴,靠著吃那劍氣長城極為陌生的金精銅錢,如今亦是仙兵品秩。
納蘭夜行有些哭笑不得,在劍氣長城,即便是陳、董、齊這些大姓門第之間的子女婚嫁,能夠拿出一件半仙兵、仙兵作為聘禮或是彩禮,就已經是相當熱鬧的事情,而且一個比較尷尬的地方,在于這些屈指可數的半仙兵、仙兵,幾乎每一次大族嫡傳子弟的婚嫁,可能是隔個百年光陰,或是數百年歲月,就要現世一次,顛來倒去,反正就是這家到那家,哪家轉手到這家,往往就是在劍氣長城十余個家族之間轉手,所以劍氣長城的數萬劍修對于這些,早已見怪不怪,意外不大,以前阿良在這邊的時候,還喜歡帶頭開賭場,領著一大幫吃了撐著沒事干的光棍漢,押注婚嫁雙方的聘禮、彩禮到底為何物。
“陳平安,你年紀輕輕,就是純粹武夫,法袍金醴于你而言,比較雞肋,將此物當作聘禮,其實很合適。”
納蘭夜行終于忍不住開口問道“可你既然答應小姐要當劍仙,為何還要將一把仙兵品秩的劍仙,送出去怎么,是想著反正送給了小姐,如同左手到右手,總歸還是留在自己手上那我可就要提醒你了,寧府好說話,姚家可未必讓你遂了心愿,小心到時候這輩子往后再見到這把劍仙,就只是城頭上姚家俊彥出劍了。”
老嫗怒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納蘭老狗,不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
納蘭夜行這一次竟是沒有半點退讓,冷笑道“今夜事大,我是寧府老仆,老爺小時候,我就守著老爺和斬龍臺,老爺走了,我就護著小姐和斬龍臺,說句不要臉的,我就是小姐的半個長輩,所以在這間屋子里談事情,我怎么就沒資格開口了你白煉霜就算出拳攔阻,我大不了就一邊躲一邊說,有什么說什么,今天出了屋子之后,我再多說一個字,就算我納蘭夜行為老不尊。”
老嫗氣得就要出拳。
陳平安趕緊勸架,“白嬤嬤,讓納蘭爺爺說,這對晚輩來說,是好事。”
她轉頭對老人道“納蘭夜行,接下來你每說一字,就要挨一拳,自己掂量。”
納蘭夜行開始喝茶。
陳平安緩緩說道“把自己最好的,送給自己心愛之人,我覺得就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比如這法袍金醴,為了提升品秩,代價不小,但我沒有猶豫,更不會后悔。寧姚穿在身上,即便將來再有廝殺,我便能夠放心許多。我就只是這么想的。至于劍仙,陪伴我多年游歷,說沒有感情,肯定騙人,一把仙兵,價值高低,說是不清楚,說什么不在乎,更是我自己都不信的欺心言語,可是相較于寧姚在我心中的分量,依舊沒法比。關于送不送劍仙,我不是在感情之外,沒有那權衡利弊,有的,若是在我手上,能夠在下一場大戰,更能護住寧姚,我就不送了,我不會為了面子,只是為了證明一個泥瓶巷走出來的泥腿子,也可以拿出這樣不輸任何豪閥門庭的聘禮,我絕對不會這么做,年幼時,獨自一人,活到少年歲月,之后孑然一身,遠游多年,我陳平安很清楚,什么時候可以當善財童子,什么事情必須精打細算,什么時候可以感情用事,什么事情必須謹慎小心。”
陳平安笑道“事事都想過了,能夠保證我與寧姚未來相對安穩的前提下,同時可以盡量讓自己、也讓寧姚臉面有光,就可以安心去做,在這期間,他人言語與眼光,沒那么重要。不是年少無知,覺得天地是我我是天地,而是對這個世界的風俗、規矩,都思量過了,還是這般選擇,就是問心無愧,此后種種為之付出的代價,再承受起來,勞力而已,不勞心。”
陳平安眼神清澈,言語與心境,愈發沉穩,“若是十年前,我說同樣的言語,那是不知天高地厚,是未經人事苦難打熬的少年,才會只覺得喜歡誰,萬事不管便是真心喜歡,便是本事。但是十年之后,我修行修心都無耽誤,走過三洲之地千萬里的山河,再來說此話,是家中再無長輩諄諄教導的陳平安,自己長大了,知道了道理,已經證明了我能夠照顧好自己,那就可以嘗試著開始去照顧心愛女子。”
陳平安最后微笑道“白嬤嬤,納蘭爺爺,我自小多慮,喜歡一個人躲起來,權衡利害得失,觀察他人人心。唯獨在寧姚一事上,我從見到她第一面起,就不會多想,這件事,我也覺得沒道理可講。不然當年一個半死不活的泥瓶巷少年,怎么會那么大的膽子,敢去喜歡好像高在天邊的寧姑娘后來還敢打著送劍的幌子,來倒懸山找寧姚這一次敢敲開寧府的大門,見到了寧姚不心虛,見到了兩位前輩,敢無愧。”
老嫗點點頭,“話說到這份上,足夠了,我這個糟老婆子,不用再嘮叨什么了。”
她望向納蘭夜行。
納蘭夜行本想閉嘴,不曾想老嫗似乎眼中有話,納蘭夜行這才斟酌一番,說道“話是不錯,但是以后做得如何,我和白煉霜,會盯著,總不能讓小姐受委半點屈了。”
陳平安苦笑道“大事上,兩位前輩只管盯得嚴實些,只是一些個類似寧府散步的尋常小事,還懇請前輩們放過晚輩一馬。”
白煉霜指了指身邊老者,“主要是某人練劍練廢了,成天無事可做。”
納蘭夜行咳嗽一聲,提起空杯喝茶,有模有樣飲茶一口后,起身道“就不打攪陳公子修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