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朝霧微涼,梁瀟正坐在石階上,委屈了一襲織金緞袍裾鋪在地上,沾染上了些微灰塵。
他聽到響動,忙從地上站起來,目光有一瞬茫然,見姜姮衣著單薄,又立即解衣給她披上。
梁瀟道“我昨天回來得晚了一些,你已經睡了,我擔心吵到你,就沒進去。”
姜姮攏著他的外裳,見他臉頰凍得薄紅,烏發上落了些許霜華,不禁道“就算怕吵到我,你也可以去偏房睡一會兒啊。”
梁瀟道“我睡不著,姮姮,你現在心情怎么樣,你還想要這個孩子嗎”話到最后,平添了幾分膽顫。
姜姮見他這么害怕,心底積存的怨氣霎時煙消云散,卻偏不讓他太得意,含糊道“要吧,落胎得話也挺麻煩。”
梁瀟的眼睛一亮,忙道“對,落胎可傷身體了。”
他舔著臉去抱姜姮,先是試探了試探,見她不怎么抵觸自己,才敢放心地把她整個擁入懷里,于她耳畔道“姮姮,我想了個主意,這幾個月你先在家里養胎,從前你不是一直很想再讀書嗎我給你找了個頗有名望的女夫子,讓她每日來家里教你。”
姜姮未想到他會這樣,一時愣住了。
這一夜未眠,梁瀟早就把細枝末節都理順清楚了,“書鋪的生意不會荒廢的,有我在,你盡可把心放下。將來有得是時間繼續做生意,可讀書的機會不是什么時候都有的,錯過這一位舉世罕見的女夫子,可不知她下回再來槐縣是什么時候了。”
姜姮好奇地問“誰”
“是洛州名儒,陸文亭。”
梁瀟解釋道“陸夫子是東臨書院徐山長的師妹,大考將至,徐山長特意把她請來給學生們授課的,我與他們商量好了,每日下午陸夫子會有一個時辰的空閑時間,她會親自來家里教你。”
姜姮默了片刻,心中想,徐山長的師妹,那豈不是也是謝夫子的師妹。
她心中無端涌上些許戚郁,梁瀟見她面色有變,大體猜到她在想什么,搭在她肩上的手一緊,安撫地道“姮姮,都過去了,我不曾冤他,他也須為手中人命付出代價。”
這一段姜姮是無話可說的,當初若不是梁瀟力挽狂瀾,就連墨辭也差點折在這件事上。
梁瀟見她不語,微笑著補充“你想想,恰如幼時有夫子傳道受業解惑,可以把過去的遺憾缺失都彌補回來。”
姜姮低眸細想,還真有些動心。
她不甚確定地抬頭看梁瀟,他面上微浮倦色,目中卻是柔情似水,幾乎快要滿溢出來。
仍舊猶疑不決,直到梁瀟允諾,這段時間任她差遣,她才勉勉強強地點頭。
倒是難得卸下生活重擔,能有幾天悠閑日子,讀讀書,品品茶,陪陪孩子。
姜姮將書鋪的賬目和生意往來與梁瀟交代明白,便收拾干凈書房,等著陸文亭大駕光臨。
慵懶微涼的午后,陸夫子如約而至。
她大約四十歲,穿著青布斜襟長袍,無刺繡無香囊,以木簪綰發,再無其余配飾,整個人顯得清爽利落。
但人卻是親和的。
先是問了問姜姮的身子舒不舒服,又與晏晏說了幾句話,察覺出這孩子口齒伶俐思緒敏捷遠超同齡的孩子后,便提議要她和她們一起上課。
姜姮自然是愿意的,忙給晏晏在書房添了張藤木圈椅。
先從四書五經開始,因姜姮先前做過功課,進展得尤為順利,姜姮的求學熱情和耐心遠超陸文亭的預料,若說她一開始是為償人情而來,到后來還真心想好好教一教姜姮。
姜姮重拾書本,格外珍惜與夫子的相處時光,分外上進,只是偶爾擔心陸文亭會問起謝夫子的事,但出乎意料的,相處月余,自始至終她都絕口未提,興許是不知他們的身份,亦或是梁瀟早就解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