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感到了他的抗拒,四面八方的眼睛沒再出現,聽覺和嗅覺卻放大了十倍不止。
他閉著眼睛,近乎絕望地聽見了她在簾子后面脫衣服、穿長筒襪的動靜。
她的動作很慢,慢慢地卷起長筒襪,套在腳趾頭上,一點一點地往上拉扯。窸窸窣窣,窸窸窣窣。他差點被這種細微的聲音折磨瘋了。
穿完襪子,她開始穿束腰。
他第一次知道,聽覺也可以代替眼睛。
他完全可以用耳朵“看見”,她的束腰是如何附上她的十二對肋骨。她對細腰不怎么感興趣,十二對肋骨呈現出自然靈動之美。穿完束腰,她的腰身輕輕一扭,開始穿上衣和罩裙,層層疊疊的紗裙籠罩在她的身上,完美地蓋住了她獵殺跳羚時的殺戮之氣。
她偏著腦袋,一邊編辮子,一邊和他擦肩而過“神使殿下最好說話算數,別再來煩我啦。”
他們朝夕相處了一百多天,他向她告別,她卻連一點兒留戀都沒有。
其實,他也不該感到半分留戀,但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后,他卻忍不住一拳打在了旁邊的樹干上。
她身上有一股躁動的殺戮之氣。
他又何嘗不是
只不過,他必須壓抑,必須克制,不能讓貪婪、戾氣和瘋狂占據他的頭腦和情緒。
從那時起,他再也沒有去見她,卻不時能在至高神殿里聽見她的消息。
后來,約翰二世去世了。
他親自主持的葬禮,親口朗讀的悼詞。
那是這些年來,他第一次見到她。她似乎長大了不少,又似乎沒有,童稚之美怪異地停留在了她的臉上。
她的演技比從前精進不少,演起一個天真傷心的孩子來,幾乎讓他信以為真,甚至感到心疼。
直到她的兄長突然發瘋,他才意識到不對,微微愕然地望向她。
她卻一邊傷心地抽泣,一邊對他眨了下眼睛。
他的頭腦是如此敏銳,一下子就反應過來,是她殺死了她的父兄也許不是她親自動手,但絕對和她脫不了關系。
殺戮的本性在她的體內潛伏了那么多年,最終還是以猙獰的面目暴露了出來。
葬禮上,她哭得非常傷心,睫毛和手套全打濕了,小巧紅潤的嘴唇顫抖著,十分惹人憐惜。但當只有他看向她時,她就會用一種嘲諷而挑釁的眼神回望過來,似乎在問他,他會如何選擇。告發她訓斥她像幾年前一樣試圖將她引回正途
他選擇避開她的目光,什么都沒有說,什么都沒有做。
他告訴自己,這并不是因為私心,而是因為她就算繼承了王位,也沒辦法在王位久坐。
除了他還有六個至高神使,那六個至高神使,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一個女子繼承王位。
他站在高處,冷眼旁觀她加冕為王,冷眼旁觀她被趕下王座。
她被判處火刑的那天,他的手又像第一次見到她那樣顫抖起來,體內的感官開始蠢動,化作一團黑霧想從他的體內逃逸出去,前往她的身邊,纏繞住她的手腳,從外到內地保護她,占有她,令她免受世間的一切傷害。
但他可以這樣做嗎這樣做是否有失公正
他這樣偏袒她一個人,是否對其他人不公
他憐憫她,不想她死在神殿的火刑架上,其他人就該死在火刑架上嗎
他既然選擇當至高神使,就不能再以普通人的目光去看待整個世界,更不能再以普通男人的目光去看待一個人。
他不能有私欲,不能成為一個男人。
作為世俗和超世俗的統治者,他必須把自己的軀干掏空,尤其是那些激烈的、牢固的、蠢動的、粗野的、一觸即發的欲望。
他不能讓這些欲望影響自己的判斷和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