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絲黛拉卻覺得,她們仍處于玫瑰、綢緞和輕軟舞鞋編織的牢籠之中。
唯有奪得真正的權力,才能打破這樣的牢籠。
世界的本質是什么;流傳最廣的神話是什么;伊甸園在哪里,髑髏地又在哪里;什么人打鐵打到骨頭嘎吱作響,什么人搗衣搗到雙手發皺;什么人躺倒在鋪著紫色綢緞的沙發上,又是什么人被流放苦役之地決定這些的,從來不是性別,而是高高在上的統治者。
她一直明白,只有站在至高之處,才能裁決一切,掌管一切,才能決定誰弱誰強,誰是惡狼,誰是羔羊。
這時,艾絲黛拉突然想起身后還有一個人。
她瞇起濃密的長睫毛,轉頭望向一言不發的神“你怎么不說話”
“你想我說什么。”他側眼看著她,似乎眼中只有她,完全沒注意到窗外的景象。
“你不該命令我放過那些可憐的教士嗎”她偏著腦袋,還在纏繞自己的鬈發,“三天后,可能會死很多人”說著,她伸出一只胳膊攬住他的脖頸,嬌聲在他的耳邊說道,“我是個很殘忍、很殘忍的人。我相信戰爭,相信流血。我在史書上學到了很多有用的統治手段,比如,男人為了不讓女人說話而發起的獵巫運動,處死了將近四萬名女巫現在,到我實踐的時候了。”
他卻答非所問“看來,你還是不夠了解我有多愛你。”
艾絲黛拉把頭一歪,表示疑惑。
“我雖然創造了人類,但并不在意他們的死活。”他的語氣很平靜,就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是冷是熱一樣,“人類的確是我最精巧的造物,但他們太渺小了,渺小得就像你養的那些蝴蝶幼蟲。即便知道它們破繭后會變成色彩斑斕的蝴蝶,對你而言,仍然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蟲子,你不會想去統治它們,更不會想去干涉它們的政治。”
他頓了頓,伸手扣住她的后腦勺,迫使她垂下頭貼近他正在說話的喉嚨“我一直這樣看待人類,直到遇見了你。你把我變成了你養的那些蟲子。”
話音落下,車廂內安靜了一會兒,只能聽見雪橇撞擊凍土和雪塊的聲響。
他的喉嚨離她的耳朵太近了。
光明語的發音需要大量的小舌音,軟腭、牙齒和喉嚨一起運作,才能把一個詞完整地吐出來。很多光明國的本地人,都很難把一句話說得優雅動聽。經常有人認為光明帝國的人冷漠、嚴肅、易怒,就是因為大量的小舌音,使一句話變得沉重而又粗暴。
他的發音卻始終顯得冷靜而典雅,每一個小舌音的震顫都清晰悅耳,絲毫沒有普通人的那種粗蠻。
不知是否離他太近的緣故,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胸膛在輕輕震動,喉結在上下滑動。
這一回,她居然在他沒有釋放威壓的情況下,打了個冷戰。
她不禁蹙起眉毛,想要離他遠點兒,但車廂內的空間有限,再加上她正坐在他的懷里,一扭身就會撞到低矮的天花板,她只能用手推開他的頭,繃著臉說道“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在暗示我是蟲子。”
“那只是一個比喻。”
“我不喜歡這樣的比喻。”她冷漠傲慢地說,“如果一定要形容我們之間的關系,只有主人和寵物可以比喻。你和阿摩司都是因為我的寵物洛伊爾,才能留下來。如果你想長時間地留在我的身邊,就要學會像洛伊爾一樣討好我。至少,別再說這樣蹩腳的比喻。”
說完這句話,他們之間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雪橇仍在全速前進。
車廂內卻只剩下煤油燈咝咝燃燒的動靜。
直到雪橇停在至高神殿的門口,她掙扎著要從他的懷里站起來,他低沉的聲音才在她的耳邊響起“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我很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