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比方說今晚,他燒完了飯,不想蹲在帳子里聽那幾個老兵打呼嚕,便跑過來看比試。
看著看著,就覺得要是換他自己上了臺,好像也能行。
暴露奴隸身份是多可怕的事,沒人比江鉞更清楚,但他看到最后,還是沒忍住跳了上去。
頂多就是被打敗了,摔到臺下去,沒什么的。江鉞在心里安慰自己,心說要是能讓他像別的勇士那樣,也在人前出一回風頭,就算被打死了也值。
于是江鉞這么想著,趕在比武即將結束前,風風火火的上了臺,結果卻萬萬沒有料到,贏了是贏了,但卻被謝沉歡挑松了身上銀甲,露出他胸前這個奴隸烙印來。
至此,他的好日子就算是徹底到頭了,只不知道眼前這位被尊稱為軍神的薛元帥,會判他怎么死。
江鉞在向薛景山說起這些陳年往事時,將頭埋得極低,連聲音都在抖。
他這種表現讓薛景山誤以為他是在害怕。
“所以,你現在不敢抬頭看我,是因為怕死”良久,直到江鉞把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薛景山才沉聲問道。
江鉞點了點頭。
薛景山的臉色,頓時就變得更冷了。
“奴隸果然就只是奴隸,沒半分血性。”薛景山搖頭嘆道“本以為你會是個不同的,結果還是一樣,不堪大用。”
說著便要轉身下臺,沒再理會跪在地上的江鉞,只對左右隨口吩咐道“按規矩處置吧。”
江鉞“”
說時遲那時快,許是被薛景山話里的輕蔑刺激到了,就在薛景山對眼前這場鬧劇失去興趣,一只腳已經邁下臺階時,就聽身后跪著的江鉞忽然揚聲喊道“誰不怕死”
“薛元帥,難道你不怕死”江鉞咬著牙問。
聞言,薛景山腳步一頓,又再轉回身來,看了已經被兩名士兵架起來的江鉞一眼,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而江鉞也果然沒有再辜負他的期望,被逼急了,就連他也一起罵。
“我看你就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江鉞冷冷地道“你自小仆從無數,要什么就有什么,哪里明白我們這些奴隸過的是什么日子薛元帥,薛景山,我告訴你,我就是怕死但怕死怎么了是個人就會怕死”
“我堂堂一七尺男兒,白在這世上走一遭,最后竟要這么不明不白的死去我當然會感到害怕,當然會不甘心。”
“老話說,人固有一死,或輕于鴻毛,或重于泰山。明明我和你們在場這些人都是一樣的,都是南陳的子民,我甚至比你們更能打但是、但是憑什么就因為我出身不行,就”
就連堂堂正正挺直腰桿,死去陽光底下的資格都沒有。
越罵越覺得憋屈,罵到最后,心里又忍不住想起那個極其變態的前主人,想到自己即將遭遇的軍法,沒忍住使勁攥緊了拳頭,一下就把身旁摁著他那兩個士兵掙開了,幾步掠去薛景山面前,惡狠狠抓著薛景山的衣領,將薛景山提的稍稍踮起了腳。
“薛景山,反正老子也活不過今晚了,老子死豬不怕開水燙。”江鉞瞇著眼,皺眉瞪向薛景山,壓低了聲音對薛景山笑道“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你懷里揣著那帥印,真是靠你自己才殺出來的哈,簡直笑話。”
“我告訴你薛景山,我要是有你這種出身,我要是也有一個做皇后的姑姑,我我肯定會比你混得更好”
沒人敢出聲,因為大伙兒全被嚇傻了,連個跑上來幫忙的都沒有。
半晌,薛景山方才緩緩開口“你這樣,才算是稍微有點意思了。”
江鉞“嗯”了一聲,尾音是微微向上揚起來的,似乎很不明白薛景山為什么在聽了他臨死前的隨口發泄后,會是這種反應。
但薛景山卻不肯再留給江鉞任何逃避的機會了。
薛景山將自己的衣領從江鉞手中搶了回來,冷厲目光掃過臺上成群的年輕士兵,許久之后,方才帶著幾分自嘲笑道“其實你剛才說得挺對,江鉞。”
仔細想來,他薛景山從軍近二十年,斬殺敵軍無數,慢慢從普通士兵變成如今的威武軍元帥,執掌帥印,大權獨攬這一路走得實在是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