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幫你,是因為神相信你。
于玉揭裘而言,三十六重天的討伐毋庸置疑是種眷顧。
三十六重天的入口是一座破廟,倘若是別的時候,不論是誰,大抵都要驚異感嘆一陣。不過玉揭裘滿心只想著自己的目的,因此根本漠不關心。
門窗陳舊,樹木枯槁。
他進了佛堂,里面倒是寬闊,厚厚的蛛網結成紗,將佛像籠罩得嚴嚴實實。
玉揭裘點了一支燃到末端的燭。
內心沒有恭敬,可這流程早已形成慣性,從前在宗門修行沒少做過,不用多費心就完成。
但在香燭駐入香爐的一剎那,佛堂被照亮了。
周遭的一切變得富麗堂皇起來。
佛像重疊擺放,密密麻麻,布滿周遭的墻壁,一眼望不見盡頭,散布出極具壓迫感的金光。
鋪天蓋地,宛如天幕,當之無愧是三十六重天。
玉揭裘被那刺眼的線推入眩暈的境地。然而,勢不可擋的狂喜像海浪,重重拍向他。
雖說懷疑沒能煙消云散,但他還是由衷感到欣喜。
這是貨真價實的神嗎
能實現他的心愿嗎
玉揭裘不著急開口,只是站在原地。是神的話,他料想是能知道的。神會看著吧他們理應知道他想要什么,而他也知道他們想要什么
他抑制住雀躍的心情,良久后,所吐出的也是這一句“即便能夠除掉我,你們也要有所犧牲。倒不如與我做個交易。”
況且,就他從走馬燈與其他地方得知的情報來看,神對他也有所求。
神佛有過足夠漫長的沉默。
玉揭裘的心愈發膨脹,只覺得暢快至極,或許之前的慘痛將他壓抑過了頭,以至于眼下難以自持,得意忘形到巔峰。找回她,逆轉生死就在眼前,易如反掌。
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很值得,那些掙扎與不安都無足輕重。
等小狐貍回來,他要先跟她一起去哪里玩玩坐車還是乘船踏青還是看戲小狐貍不一定喜歡戲院什么地方好他想起來,之前他有一個很想去的地方
所有的臆想中斷在這一刻。
眾多神像傳來回音,那是很難形容的聲音,不似男性,也絕非女性,說不上年長,又不是年幼,太多人了,靡靡龐大,歸到任何一類都似是而非“好罷。”
他們希望任命他加入魔考。
魔考是指修士修道路上的阻礙,卻要由還殘留心志,且聽令于正道的魔物去做。
光是前一個就夠篩選掉大批可用之才了。愿意服從的魔還算魔嗎那是叛徒、雜種、下三濫,不論哪個種族都會唾棄的存在。
而眼下,玉揭裘心甘情愿地遞來脖頸,任由馴服。
靈脈還能再予修復,即便要花上百年千年。但這三界還要延綿不止萬年之久。如此交易,情理之中。
在玉揭裘迫不及待、滿腔熱忱的注視下,他聽到這樣的話“你要復生那人姓甚名誰,長什么模樣”
他像是聽不懂對方的話。
理解他人言辭的能力瞬間懈怠了,支離破碎,笑容還殘留在臉上,以至于他看起來像這世上最狂妄、最自以為是的蠢人。
“神并不在看。你要我們伸出援手,總該告知名姓相貌。”那神的聲音突如其來有了顏色,那樣引人憎惡,那樣催人作嘔。
這是什么意思
無聲無息,玉揭裘的笑意漸漸猙獰。這個上仙是在挑釁他還是說,純粹只是不愿替他辦事他的思緒已然紊亂,充斥著躲避現實的狼狽、無端被害的妄想和潰不成軍的信仰,紅紫亂朱,一塌糊涂。
“你在說笑么”他嗤笑。
對方沒有理由刻意捉弄他“明心見性,我等無眼。為時已晚,便只有魂飛魄散。”
什么意思
天旋地轉,雙手冰冷,玉揭裘想捂住頭,卻根本寸步難移。異常強烈的疼痛難以下咽,他連嗚咽聲都發不出來。
神對他泥塑木雕的姿態袖手旁觀“倘若連這都不知曉,那你為何要救她呢”
倘若連這都不知曉,那你為何要救她呢
玉揭裘無話以對。
“區區神而已。”他能做的,只剩下了口不擇言。無法遏制住分明自己也清楚荒謬的說辭,玉揭裘不由自主,“區區神而已,你以為自己是誰神根本是無稽之談,一群無能之輩罷了”
他維持著笑,似乎想以此充當自己能救回小狐貍的假象。但他才將動蕩的意識拼湊,就又覺察到,他居然真的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也從未見過她的真貌
之前的確信眼下那樣可笑、鋒利而愚不可及。
他總以為她不重要。
那他為什么如今還在苦苦追求她的幻影
他試圖思索,轉念又想,可是這還重要嗎
愛也好,喜歡也罷,諸如此類遲來的東西都無用。他只給她帶去了折辱、憋屈和傷害。
“快救她,我讓你救下她你是神吧在座諸位都是神明不是么這點小事都辦不到嗎”他歇斯底里了,像是為了從這無止盡的痛苦中脫身,他失去了理性,杜絕全部的尊嚴。上一秒還在喝令,下一秒又跪倒在地,極度虔誠地頂禮膜拜,“求求你們。求”
那行跡太瘋狂,一時之間,居然分辨不出是假癡不癲,抑或癔癥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