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朝堂中不是沒有懷疑,只是沒有人斗膽去問。然而就算是這樣,王也發覺了,主動挑明自己不是,又發過一通“如今嚴酷只為威懾”“往后稗巴必將威震四方”的誓愿與辯解,叫大家安心。
可如今,鐵證如山。
開過光驅魔用的青銅劍都被腐蝕成這樣。
“您這是為何啊”那老臣悲痛欲絕,“您幼時那般老朽真當您已變了心性禽獸不如你真是禽獸不如”
玉揭裘何等明白如何揣測人心,放在往常,對著守舊的忠臣,便諄諄善誘,對著激進的新黨,就鼓吹慫恿。但此時,他卻照常用那副純良的神情如實相告“騙你們我也很累。”
一聲聲“禽獸不如”震耳欲聾,玉揭裘無動于衷,反而是小狐貍感到異常的頭痛。
她并不覺得這是多么可惡的唾罵,只憑空感到厭惡。
為什么
她修煉到了足以為所欲為的地步,從不以自己的本領而羞恥。可是,為何她會有這種異乎尋常的反感
像是面對老人的哭哭啼啼感到不快,玉揭裘朝他邁開了步子。
感覺到殺氣,小狐貍下意識擋在了老人面前。
她咬牙切齒地說“你有什么資格掠奪性命”
他則耐人尋味地端詳她“你是妖,卻還心心念念生命那一套。”
說實話,小狐貍對人沒有同情、憐憫與愛的心情。
但是
“決定我做什么的,不全是因為我生為什么。”適才的狂亂消散了,小狐貍說,“也因我在這世上見過什么,體會過什么。”
他望著她。
玉揭裘想,她總是如此。
如此令他相形見絀。
如此叫他如夢初醒。
但他還是抬起手,才念了一個字,那老臣就捂著胸口倒在了地上。
玉揭裘深吸一口氣,再一次笑了起來。他用輕快到引人痛恨的神情道“他繼續活著也只會痛苦,不如我替他了結。我是魔。生而為魔,從這世上領教到的亦是。我想殺便可以殺。”
塔內塔外,人們只有萬籟俱寂,有人死在面前,誰也不能在此刻反駁。
除了戒備地瞪向他,小狐貍也什么都做不了。雖說她原本也不是正義那一側的,但事發突然,還是有些訝異。
玉揭裘沒有殺她的意思“冊封禮成,送王后下去吧。沒有我的允許,就別出門了。”
侍女戰戰兢兢,交換眼神,踉蹌上前,無人膽敢不從。
荒涼滿目,血流成渠,這就是他們的破鏡重圓。
塔用作伏魔,他卻以此為王宮。玉揭裘掉頭折返,在群臣朝拜下進了內室,又被內官侍奉著更衣療傷。
“前些日子的毒粉出自仙門,圣上還未痊愈理應多顧慮些”內官斟酌著言辭勸道。
玉揭裘令他下去了。
室內只剩他一人。
他翻閱了幾本奏折,就好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然而,在這間隙,他又想起她殺蛾妖后許愿他來世能做人的情形。
簡直虔誠得刺眼。
沒來由地,他也閉上了眼。
明知道這是書中的世界,死去毫無意義,輪回也是謬論,這時候做任何事都毫無意義。但他還是模仿著記憶中她的樣子,輕聲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