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崔復特來向風承熙稟明蜀中案件的調查進度。
風承熙穿一身竹青色絹袍,色澤清雅,整個人靠著引枕,斜倚在榻上,如畫中繪出的一株青竹,撲面而來一股山林逸氣。
但只要一看他的臉,那眸子里濃墨重彩,皆是威壓,逸氣全給壓得死死的,崔復跪著面前,屏著氣息回話,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他聽著聽著,忽然吸了吸鼻子,皺了一下眉頭。
風承熙不是好侍候的主子,因為他那漂亮的眉眼總是帶著一絲冷冽的傲慢,好像永遠都對你不滿,揪住錯處的時候也絲毫不留情面。
崔復的舌頭不由開始打結,益發戰戰兢兢,既不敢停,也不敢問。
風承熙開口道“你哪來這一身的脂粉味”
崔復連忙將胭脂掏出來,以證明自己真的是一心辦差,沒有去樂坊廝混,“方才路過白記胭脂鋪,就給賤內買了一些”
風承熙冷冷道“崔卿還有空去買胭脂,顯然是不夠忙啊。”
崔復立即嗅出了這是風承熙要訓人的前兆,立即五體投體,跪穩地乖乖挨罵。
但頭頂一直寂寂,他悄悄抬起一只眼,就見風承熙盯著案上那些胭脂,目光直直地一動不動,好像在發呆。
崔復“”
風承熙恢復身份之后,簡直是把出鞘的雪亮刀鋒,但凡被他看一眼,崔復都會覺得身上被拉出了一道口子,跟崔復認識的那個“郗兄”完全是兩具人。
崔復完全不知道自己從前是哪里來的膽子,竟然敢于跟“郗兄”勾肩搭背還傳授跪算盤秘籍。
但就在這么一刻,坐在眼前的好像不再是皇帝,而是從前那個郗兄。
只是瞬息之間,風承熙垂下了眼睛“接著說,殺王阿福的真兇是誰”
崔復立即回神,接著回稟案情“真兇乃是劉氏的奸夫齊大民。齊大民是姜路手下一名校尉,劉氏與齊大民早有私情,被王阿福撞破,齊大民當場將王阿福毆打至死。齊大民一直在替姜路散播蕭家的謠言,便炮制了那一日的抬棺告狀,誤導民意,倒逼官府。現在兩人都已招供。”
除此事之外,崔復又一一將手中的案情回明。
回完之后,風承熙給了旨意,崔復卻一時沒有離開。
風承熙看他一眼。
崔復小小地指了指案上的胭脂。
“差事沒辦完,還惦記著這些。”風承熙寒聲道,“朕今日便將這些胭脂沒入官中,以警示諸卿為民辦差,專心實務。”
崔復“”
胭脂也能充公
崔復臉上的驚詫太明顯了,風承熙不悅“還不走”
崔復走后,室內重新安靜了下來,陽光透過檻窗照進來,已不像前段時日那般熱氣逼人,反而像是水洗過似的,盈盈清亮。
天氣涼了,怕熱的人便沒那么難捱了吧
風承熙慢慢從袖子里摸出一枚胭脂盒。
白記胭脂鋪用的都是螺鈿紅漆小盒子,底部印著“白記”二字,盒子皆是一般大小,只有盒面上的螺鈿花紋不同,可以用來辨別顏色。
案上的胭脂都打開了。一盒盒都是紅色,卻紅得各有不同,真叫人詫異,世間的紅居然有這么多種嗎
但只有他手里那盒是最最純正的大紅色,紅得大氣磅礴,像是千萬朵玫瑰全部揉擠在一起,只為取那一滴紅。
時光一路回溯,從胭脂鋪里陳設有致的各色胭脂,到天牢桌案上尚在陰干的棉紙胭脂,再到御花園里,被采得裝了滿袖滿懷的玫瑰花瓣最終定格成那個偷花賊的身影,是讓他當時笑得直不起腰來的小飛豬。
明明都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怎么全記得這么清楚
每一個畫面,都像是誰拿著刀子刻在了他的腦海里,一經呼喚,便紛沓而至,連帶當時的陽光雨露都無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