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葉汝真一身太監裝束,捧著一卷文書,低頭向勤政殿走去。
今天是初一,乃是大朝會。
平時不怎么上朝的宗親國戚等人,以及所有四品以上的官員,無論有沒有奏章,今天都要列班上朝。
她一路快馬加鞭趕來,此時已經接近平時下朝的時間,但殿內看上去仍是人頭濟濟,尚未散去。
葉汝真捧著文書從旁邊進去。
在門口的羽林衛正是當初入蜀中的隨從之一,葉汝真怕他認出來,特意躬身低頭。
羽林衛只瞥了一眼她腰間的牌子,便放她入內。
葉汝真松了一口氣,進去便貼著墻根站定,第一眼就望向高高的御座。
隔著無數的人頭,隔著遙遠的距離,御座上的風承熙就像是坐在云端上那么遙遠。
玄底刺金龍袞服肅穆威嚴,冕冠上垂下的十二毓玉珠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他線條流暢的下頷,以及顏色偏淡的雙唇。
葉汝真昨天便發現了,那場風寒帶給他的影響似乎遠大于帶給她的,他明顯瘦了,氣色也不如從前。
但他至少好端端地坐在這里。
一路飛奔之時,葉汝真的腦海里已經有了無數種可怕的想象,還好,沒有一種成真。
他依然如往常任何一個朝會時那樣坐著,為著省力似的,斜靠在扶手上,一臉面無表情。
殿內一切也和往常沒什么不同,此時朝中日常政務基本奏對完畢,如果沒什么事,接下來就該散朝了。
葉汝真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風承熙也許并不是選在今天動手。
就在這時,崔復出列。
崔復從蜀中回來后,官升兩級,如今已是六品諫議御史。御史一職較為特殊,能風聞奏事,直抵御前,不受品銜所限。
他遞上奏折,彈劾原蜀軍右將軍姜路擁兵自重、構陷忠良、意圖謀反等等罪行,罪證確鑿。
葉汝真心道來了。
蜀中之事雖然尚未在明面上提出來,但朝中人自然消息靈通,都隱約聽到了一些風聲。
聽完崔復的慷慨陳辭,兵部的人率先站了出來,指責姜路犯上作亂大逆不道。
刑部的人再站出來,表示姜路罪大惡極,理應凌遲處死。
葉汝真知道這些都是姜家的人,看來姜家是準備將姜路切割出去,棄車保帥。
風承熙神情淡然地望向下方的姜鳳聲,聲音清冷得很,“此事姜相如何看”
姜鳳聲臉上有沉痛之色“臣有罪。于公,臣未能監察地方,于私,臣未能約束族人,臣請陛下降罪。”
“哦,姜相僅是失察嗎”風承熙說著,抬了抬手,鄭碩押著幾人進殿來。
這幾人皆是身穿囚服,一是姜路,二是傅振生,另外還有蜀中數名官員。
葉汝真站在遠遠地,隔著人群,悄悄打量姜鳳聲。
姜鳳聲的臉色絲毫未動,一如既往地平靜。
康福呈上卷宗,風承熙取了一份展開看了看“這是蜀中這些年來的稅目,據說蜀中每年的賦稅送到京中之時,會有半數先入姜家,剩余半數,才會被送進國庫,不知姜相做何解釋”
姜鳳聲鎮定道“臣對天發誓,絕無此事。”
“若是發誓有用,朕也用不著刑部,直接讓司天監來治國便好了。”風承熙輕笑了一下,將所有卷宗扔在了姜鳳聲面前,“數字不做作假,一出一入,一筆一畫,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除了賬目,卷宗上還有這些犯人的證詞,一個個都有鮮紅的畫押。
卷宗直接砸上姜鳳聲,姜鳳聲頭偏了偏,官帽被砸落在地,發絲散亂,頗有幾分狼狽,但氣度仍是未改,他抓起文書迅速瀏覽一遍,沉聲道“回陛下,此乃有人構陷臣,臣一心為國,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天下對不起百姓之事。懇請陛下徹查”
姜家一派皆在朝堂上跪下“懇請陛下徹查”
這一跪,朝堂上能站著的人就不多了,除去皇室宗親,便是一些平時不大上朝的閑散官員,一時不知何去何從,僵著不敢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