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一禮死了。
比保護區的那個男人死得體面好看,至少看上去安安穩穩的,沒有多少叫人害怕的猙獰。
裴向錦一邊幫他的衣服理得整整齊齊、對對稱稱的,一邊開玩笑說“他這幾天每天給自己打那么多針,應該就是為了走的時候漂漂亮亮的吧。”
易鶴野沒吱聲,只默默來到裴向錦的身邊,把在籠子里找到的一沓子筆記遞給了他。
裴向錦愣了一下,翻開那本筆記,看到了一頁秀氣的字體
這是俞一禮在臨走前寫下來的醫學筆記。
第一部分是保護區內那個男人的解剖報告,詳細描寫了他所觀察到的各個器官的性狀與改變;并作出了一些總結,第二部分是自己這一段時間的臨床觀察筆記,記錄了不同劑量的用藥情況下,自己身體的不同反應,給出了一定的用藥建議和參考;第三部分是留給裴向錦和易鶴野的一份使用說明,詳細地介紹了墻外送來的藥物的用法用量和適用情況,還細細介紹了不同的突發情況下該如何緊急自救。
沒有多余的煽情話語,甚至沒有像他平時那樣,不怕麻煩地手抄一份鏡面筆記搞對稱,可以看出來,寫到最后他的體力已經完全不支了,下筆越來越輕、越來越飄。
但在整本筆記的最后,他還是鄭重地寫下了四個字
“務必平安”。
翻看到最末尾的時候,裴向錦還是沒忍住,崩潰地摟住了懷里的俞一禮。
這是易鶴野第一次看見裴向錦情緒崩塌,這個平日里冷靜、狡黠、捉摸不透的老狐貍,此時卻毫不設防地哭了出來。
但這畢竟在艙內,他連哭都不敢大聲,只抱著那具冰冷的身子,壓抑地嗚咽著,那低聲的哭噎聲,似乎在瘋狂撞擊著他的軀殼,將他撞一支離破碎的一灘,最后又無力地摔在地上。
“如果我沒帶他來就好了”裴向錦自責地哭著,“如果我攔住他就好了”
易鶴野也難過得眼圈泛紅,他想起了簡云閑的事情,就像他無數次懊悔,如果沒有去過a區就好了一般他太懂裴向錦的心情了。
此時,俞一禮正靜靜地躺在裴向錦的懷里,表情似乎有些不安和難過。比起戰斗中慘烈的死亡,他的離去,顯得分外寧靜而平淡。
來之前,所有人都以為跨過這座墻要面對的,是紛飛的戰火和無情的廝殺。他們甚至覺得他們之間會有人死于流彈和炮火,卻不想,沒有惡毒的敵人,沒有滿天的槍林彈雨,這樣沉重的死亡,居然就這樣風平浪靜地降臨在了這一方狹小的船艙之中。
平靜反而擴大了這份悲傷。
裴向錦在俞一禮身邊守了一整晚,哭過了之后,他就這樣干坐著發呆。一直等到天亮,靠站的汽笛聲鳴響起來,易鶴野才不得不小聲勸他“到站了。”
過了好幾秒,裴向錦才勉強從凝滯的狀態中緩過神來,微微點頭,行動遲緩地將俞一禮抱進了籠子里。
俞一禮死去的那一刻,那個精干狠厲的裴向錦,似乎也一同在此熄滅了。
到站了,經過長久的旅途跋涉,這次終于不再是沿途停靠點臨時站點,而是到了終點站所謂的總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