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藍捧了杏子來,水上多日,果子都斷了,這還是先前上碼頭采買的。河中府的杏子和小鵝梨味道都不錯,照著雀藍的口味,鵝梨更甜更香,那杏子多少帶著點酸澀的味道,并不那么適口,但娘子很喜歡。
“來一個么”雀藍往前遞了遞。
肅柔挑了一個咬上一口,遠處花船上又傳來凄涼的吟唱“花滿市,月侵衣,少年老來悲”
忽然嘩啦一聲響,像是有大物件落進了水里,因相距不太遠,聽得清清楚楚。
然后便有人喊起來“落水了宋娘落水了宋娘”可是后頭的呼救戛然而止,再細聽,竟像風過無痕一樣,隱匿進了蒼茫的夜色里。
肅柔站起身,隱約還能聽見水面上撲騰的聲響,她吃了一驚,“快讓人看看,是不是有人落水了。”
邊上的婆子慌忙跑下去傳令,甲板上的人都探身朝下張望。十五的月色,照出江面上粼粼的水波,有個黑影載浮載沉著,從起先的奮力掙扎,到逐漸力弱,眼看著就要沉下去了。好在營救的長行從身后扣住了她的脖子,幾經周折,將人拖上了福船。
大家忙過去看,落水的人已經力竭,躺在甲板上奄奄一息。大夫上前查驗,還好,不過是嗆了幾口水,只要緩一緩就會好起來的。
就著燈火打量,這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眉眼工細,生得很有幾分姿色。經過一番掙命,交領敞開了,露出了里頭桃色的訶子。肅柔便吩咐一旁的婆子,想辦法把人攙進艙里去,給她換一身衣裳,再熬碗驅寒的姜湯。
婆子們領命去辦了,雀藍道“不知是個什么來歷,別不是逃出來的船妓吧”自己編出個首尾,叼著手指驚恐地說,“難道是哪家走丟的姑娘,被擄上了花船老鴇逼她迎客,她不從,就舍命跳水以保清白。花船上不敢聲張,所以寧愿淹死她,也不救人,是不是這樣”
肅柔嗤笑,“你是銀字兒聽多了,胡亂揣測什么等過會兒人清醒了,自然會帶到跟前來回話的。”
果真不多會兒就見楊媽媽領了人進來,邊往里頭引,邊通傳著“娘子,落水的小娘子來向您道謝了。”
肅柔放下手里的書,轉頭看過去,那女子受了驚嚇,臉色白慘慘地,很有一股柔弱的味道。撫膝到了面前,不由分說便跪下去,痛哭道“多謝娘子救命之恩,要不是娘子的船在附近,我今日就把性命交代了。明日江面上不過多出一具浮尸罷了,哪里有人在乎。”
她邊說,邊把頭磕得砰砰作響,肅柔忙讓左右把人攙起來,安撫道“不過舉手之勞,總不能看著一條人命毀在眼前。你剛才受驚了,且坐下說話吧,到底出了什么事,是失足落水,還是”
那女子又褔了福,方道謝坐下,掖著淚道“不是失足落水,是我負氣跳下去的。”說著眼里涌出大滴的淚來,卷起袖子讓眾人看,那纖細白凈的胳膊上竟沒有一塊好肉,青的一片,紫的一片,舊痕未褪,新傷又現,簡直觸目驚心。
楊媽媽在邊上湊嘴,“先前換衣裳,我也瞧見了,背上、腿上都有淤青,也不知是什么人,能下這樣的狠手。”
肅柔看得皺眉,問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哽咽道“娘子,奴姓宋,叫福福,是解州商戶高參的妾室。我家郎主常年在解州和河中府做買賣,闔家便跟著商船往來,在水上安家。奴以前,是在勾欄賣藝的,郎主將我贖身之后,我家女君就百般容不下我,每日非打即罵。因郎主常出去談生意,并不一直在船上,且女君娘家勢大,郎主也有些怵她,每次回來看見我這慘樣,只是一味讓我忍耐。這回女君趁著郎主外出,又來尋釁,支使那些婆子,要把我綁在船舷上。我慌不擇路,無處可躲,反正活著也是受罪,不如死了干凈,所以一氣之下就跳河了。”
雀藍恍然大悟,“難怪那邊船上任你自生自滅,沒人下來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