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舟呆若木雞地看著那面鏡子。
破碎的鏡子倒映出來的影子也是參差不齊的。
他看到了自己的臉,那是一張被恐懼和疑惑徹底填滿的臉,臉很白,眼睛睜得仿佛要從眼眶里擠出來一般。
除此之外,他還看到了另外兩張臉。
是熟悉又陌生的兩張臉,他們一左一右貼在他的耳邊,有一張臉尚且保留著活時的容貌,而另外一張臉卻已經徹底破碎,變成了一團血肉模糊的肉塊。
是啦,哥哥與那個人墜樓時,哥哥剛好壓在了對方的身上。
“這個真沒辦法,兩個人都撞到一起了去了,你就算是再包紅包給我,我也做不到啊,這內臟都混在一起了這誰分得清啊”
時隔多年,徐遠舟仿佛又聽到了收尸那人對父母說的那些話。
“滴答”
“滴答”
粘稠的黑血順著哥哥戀人的眼眶流淌下來。
他的眼珠早就從破碎的顱骨中擠了出來,如今在松松地懸掛在下顎骨旁邊,參差不齊的白色骨茬從猩紅的皮肉中刺了出來,正抵著徐遠舟的下巴。
他的另外一只眼睛正緊緊貼著徐遠舟的眼角。已經變得通紅的眼珠一直在快速顫動著。
滿是尸斑的手臂看上去無比綿軟,徐遠舟知道,那是因為被皮膚和肌肉包裹的骨頭如今都已經碎掉了的緣故,它們的手臂就那樣纏在他的肩頭與脖頸之間,看上去就像是什么可笑的蜘蛛玩偶。
“嗬嗬嗬”
徐遠舟聽到那個人破碎的喉嚨里冒出了一連串含糊的咕噥。
“小舟,他在問你,為什么你要做那種事情呢”
緊接著他聽到了哥哥的聲音。
早已死去很久的,曾經被認為是天之驕子的青年正對著他咧嘴而笑。
他的牙齦和嘴角全是血。
徐遠舟劇烈地喘息起來,他嘴唇翕合著,目光直直地盯著鏡子,可是他連一聲氣音都發不出來。
“不是說好了,要替我們保密的嗎”
哥哥卻還在對徐遠舟輕聲低語。
“小舟,為什么呢我們兩個不是最好的兄弟嗎為什么為什么你要去告密呢”
徐遠舟完全失去了力氣。
他抽搐著,軟軟地跪倒在地。
“對不起。”
他掙扎著擠出了一聲破碎的呻吟。
“對不起,哥,對不起”
然后他重復說了很多遍。
其實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為什么會打那個電話。
是啊,其實他早就知道哥哥跟老師之間的戀情,哥哥甚至笑著跟自己探討過,等大學畢業后就跟父母出柜的事宜。事實上,徐遠舟跟哥哥之間的關系也一直很融洽。他們之間相處得就像是朋友一樣
然而,也許是那天一個不小心又聽到了父母無意間的抱怨,說為什么徐遠舟不能跟他哥一樣讓人省心點。
又或許,是在學校聽到了同學的竊竊私語。
說完全看不出來,徐遠舟原來跟那樣的哥哥,會是親生兄弟
在不經意間忽然膨脹的惡意突如其來地占據了徐遠舟的心靈,等理智回到身體的時候,他已經掛掉了保衛處的電話。
他說,看到了天臺上有人影在晃動。
他說,你們去看一下吧,說不定是有人在偷東西。
如果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口中完美無瑕的哥哥就是個惡心的同性戀。
他們還會將所有的贊美和注意力全部投注于那個人身上嗎
他們
他們會多看自己一眼嗎
“對不起,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從來都沒想過你會死。”
勒在脖頸處的手臂緩緩收緊,像是冰冷的蛇在絞殺自己的獵物。
血腥味變得越來越濃郁,身上的重量逐漸壓得徐遠舟抬不起頭來。
是啊,背上了兩具因為撞擊而混在一起,無法分開的尸體,又怎么不會重呢
徐遠舟不堪重負地嚎哭起來。
哥哥也知道,那一天唯一知道他去向的人,只有徐遠舟。
那么聰明的人,在臨死之前一定已經想通了一切
青年臨死前望向徐遠舟的眼睛,一直是縈繞在他心頭的永恒的噩夢。
“嘻嘻”
徐遠舟聽見哥哥笑起來。
那是一種極度惡毒而可怖的笑。
“你很高興。”
尸體的手貼在了徐遠舟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