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見崔望舒的第一眼因扎吉便知道事情沒有崔阿姨說得那么簡單,但他也能理解。這樣的場合的確不適合將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說清楚,而且這應該還涉及到家庭隱私。
那未曾提及過的父親、崔望舒的傷、母女倆遠渡重洋的原因,仿佛已經有一條線可以將一切串聯起來。
但現在,因扎吉來不及去深究這些問題的答案,他看向崔望舒的眼神里滿是心疼。細致地用毛巾擦掉崔望舒臉上的汗后,他轉而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第一次接觸到足球是在幾年前路過一個商店的櫥窗時,我和爸爸說想要一個小熊。但是他告訴我,意大利的男人要的第一個禮物應該是足球,所以他轉身就去給我買了一個。在那之后我對足球的熱愛一天比一天強烈,它已經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因扎吉特意停在了這里,見崔望舒的眼神里有了波動就拍拍身側的位置示意她和自己并肩而坐。
崔望舒還是沒有放開那只玩偶,但她聽話地將自己的位置挪到了因扎吉的旁邊。
“但除了快樂,足球其實也帶給我很多難過的瞬間。每次一個人留下對著沒人防守的門框練習時我很想哭,被別人排擠嘲笑我身材瘦弱根本不適合踢球的時候也很想哭,還要無數個在隊內訓練慘敗的瞬間,我都想狠狠哭一場。”
因扎吉說得很慢,卻也算流暢。崔望舒不知道曾經連簡單的詞都要查字典的他私底下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才練到如今的樣子。但仔細想想,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堅信勤奮是比天賦更重要的存在。
因扎吉低下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事實上我也的確這么做了。”在崔望舒略顯驚訝的神情下,他繼續說道“因為我覺得哭也是沒有關系的,哭并不代表我們是脆弱的,而是讓我們在宣泄過后能重新擁有繼續前行的勇氣。”
聽到最后這句話后,崔望舒內心受到極大觸動。父親從小就告訴她,眼淚是屬于弱者的武器,而注定會攀上最高峰的自己不需要那種東西。但現在有人又告訴她,真正的強者,是含著眼淚也能繼續奔跑的人。
崔望舒之前極力忍住的淚意上涌,初時只是悄無聲息地地在睫毛上掛了幾滴晶瑩,然后就晃晃悠悠地向下滑落。
而在因扎吉深茶色瞳孔的注視下,在他眼神里透露出的無線包容中,崔望舒將臉埋在因扎吉的肩頭,開始發出輕輕的抽泣聲,慢慢釋放著積攢許久的委屈和無助。
清冷的月光柔柔撒下,稀疏的星恍如最虔誠的信徒三兩個簇擁在旁。
因扎吉給哭得累了的崔望舒蓋好被子,輕聲哼唱起一首意大利童謠。出生于皮亞琴察的他并沒有繼承到動人的歌聲,唱得有些跑調。但崔望舒還是在這樣的歌聲中逐漸平靜,直至合上眼進入夢鄉。
她又做了同一個夢,又回到了那個比賽場地,但這一次卻沒有了那些面目可憎的大人們。
崔望舒獨自站在舞臺中央,舞臺的光卻忽然從她的頭頂移到臺下第一排的觀眾席上那個熟悉的身影。
如玉的模樣,杏眼、長而彎的眉,嘴角含著一彎淺笑。單單坐在那里,就是春光明媚。